自己一手推上去的帝君根本毫不防備。真正論權謀，也隻有文侯是南武的對手，以帝君和張龍友的能力，實是入其彀中而不覺。擒獲何從景之舉，看似乃帝國的絕大軍功，其實卻是為南武掃平了障礙，我懷疑那就是南武的計策。南武這條計的第二步，應該是讓帝君斬殺何從景。何從景被殺，一可讓南武的地位更加穩固，二可使得共和軍同仇敵愾，戰意更盛，對帝國而言實是有百害而無一利。要化解南武此計，隻有雙方和談，談成後將何從景放歸。何從景經此事後必定聲望大失，但他仍有一定的實力，與南武之間的矛盾也會加深，共和軍的實力便會進一步削弱。換一句話說，和談便是收手不賭。固然看似得不到更大的利益，其實卻是最好的選擇了。甚至，可以說，這是我們唯一的一線生機。
帝君又沉默了半晌，低聲說道：“我方情勢，難道其實是如此險惡？”
我跪下道：“陛下，微臣此番北上，沿途見百業凋敝，黎民流離失所。古人有雲，佳兵不祥，蛇人已然將天下攪得殘破不堪，現在百姓亟待得到休養生息，實是經不起進一步的戰爭了。此是微臣肺腑之言，請陛下三思。”
說著，我重重地向帝君磕了個頭，眼角已然有些濕潤。現在，可能是與共和軍和解的最後機會了。從小時候起，不論是聽市井間的閒聊，還是在學校裡教習所授，人們幾乎一麵倒地認同主戰，將主和視作怯懦賣國。剛入伍那陣，我也是如此想的。然而經曆了這些年的征戰，見過了太多的殺戮，我實在不願再讓自己相信戰爭是件好事。不論是勝是敗，最終傷害的總是百姓。何況這一次和談，是帝國占據上風，在帝君看來和談不異於施恩，但我知道這上風其實完全是虛的，與丁亨利的交戰已然讓我領教共和軍的韌勁，更何況還有那個高深莫測的南武。如果南武坐穩了位置，我可以斷定就算帝君願意以退讓的態度來和談，南武也多半不會同意。現在南武地位尚不穩固，實是和談的最後良機，若是錯失機會，剩下的唯有你死我活的決戰了。就算最終將共和軍徹底消滅，那時帝國剩下的又能是什麼？
我說到最後時，淚水已幾乎要湧出來。如果此番未能說服帝君，我又該怎麼辦？就算不顧一切地辭官，也隻會激怒帝君。不論換誰來主持地軍團，一切仍會繼續，隻不過是我失去了影響局勢的能力而已。所以我在來之前就已打定主意，不論表現得多麼謙卑恭順，甚至低三下四，我都要說服帝君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。
我頭已碰到了地麵，卻一直沒聽到帝君的聲音，倒是他的呼吸聲變重了。應該除了我之外，沒有人和他說過這樣子的話。畢竟，南北交鋒，帝國剛取得一次大勝，連五羊城也被我方攻破。這等輝煌戰果，讓任何人都覺得勝利已然唾手可得，而我偏要說帝國其實已危在旦夕，馬上就要和那個自覺已有必勝手段的賭徒一樣輸得不剩分文。如果畢煒在場，他多半會當麵叱責我；換成鄧滄瀾，大概也會不以為然。萬幸的是，與他們相比，我在帝君心目中的地位應該更高一些，我不僅是名義上的安樂王郡馬，更與邵風觀一樣，是帝君所拉攏的第一批將領。如果沒有我的支持，他根本沒有扳倒文侯的可能，因此無論如何，他都不會不把我當一回事，即使是先前他並沒聽從我提出的取締尊王團之議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我聽得帝君長長籲了口氣，輕聲說道：“楚休紅，起來吧。”
我抬起頭，隻見帝君麵色十分凝重。這等表情讓我有些欣慰，帝君確實有治理好國家的決心，已遠遠超過了前代的太陽王，至少並不昏庸。我沒有說話，隻等他說出接下來的話。
卻聽帝君問道：“楚休紅，與共和軍和談的人選，你覺得何人最為適宜？”
我一陣語塞。這個人選，原本最適宜的便是南宮聞禮。作為禮部尚書，又是立憲的竭力促成者，不論是身份還是能力，他都是不二人選。然而就在先前的混亂中，他竟然白白被那夥尊王團刺殺了。
我說道：“這人選，還請陛下親自定奪。”
“嗯。你覺得可娜夫人如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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