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一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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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四經曆審判後回到監獄的第三天，獄警送飯時，他把搪瓷碗掃到了地上。玉米糊糊濺在鐵門上，像攤沒擦淨的血。“我要見律師！”他扒著欄杆嘶吼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“一審判決是錯的！那些證人都是假的！”隔壁牢房的郝瘸子跟著起哄，用假肢猛砸牆壁，“哐哐”的聲響在狹長的走廊裡回蕩，驚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第七天，律師帶來了案件移送材料。喬四搶過文件，手指在“最高人民法院”幾個字上摳來摳去，紙頁被戳出好幾個窟窿。“你告訴他們，我有新證據！”他突然抓住律師的袖口，金表的齒痕還留在腕上——那是被捕時掙紮留下的，“我知道李正光藏在哪！我能立功！”律師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，輕輕抽回手：“你的上訴材料裡，並沒有提到新證據。”這句話像根針，戳破了他最後的囂張。
半個月後，獄警發現喬四不再嘶吼了。他蜷縮在牆角，背對著鐵門，囚服的後頸處磨出了毛邊。有次放風，他看見張屠戶的輪椅停在監獄外的馬路對麵，老人舉著判決書，正對著圍觀的人說著什麼。喬四突然蹲在地上，雙手插進頭發裡，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嗚咽。那天的晚飯，他把碗裡的鹹菜全吃了，連掉在地上的飯粒都撿起來塞進嘴裡。
第三十天夜裡，牢房的燈壞了一半，昏黃的光打在牆上，像張哭花的臉。喬四從枕頭下摸出張皺巴巴的照片——那是他年輕時和母親的合影，照片裡的他穿著的襯衫，笑得露出兩顆虎牙。他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母親的臉，突然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，對著照片磕起頭來。“媽，我錯了……”哭聲在空蕩的牢房裡撞來撞去，混著鐵窗透進來的風聲，像頭受傷的野獸在哀嚎。他想起被強拆的李嬸家，那個抱著洋娃娃哭的小女孩；想起宏發地產那兩個失蹤的員工，他們的父母此刻或許還在村口眺望。
二審開庭前一天，喬四異常平靜。他讓獄警找來紙筆，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麼。獄警透過鐵欄看過去，紙上的字歪歪扭扭，卻寫得格外用力：“我對不起那些被我害了的人……”寫到最後，墨跡突然暈開一大片，分不清是墨水還是眼淚。他把紙折成方塊，塞進貼身的口袋，然後盤腿坐在床上，閉上眼睛，像尊沉默的石像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時，喬四正望著牆上的裂縫發呆。裂縫裡卡著片乾枯的花瓣，是春天從牆外飄進來的。獄警打開牢門，他順從地站起來，鐐銬拖地的聲響很輕，像怕驚擾了什麼。路過走廊的公告欄時，他停下腳步，看了眼上麵貼著的“掃黑除惡”宣傳欄，突然對著獄警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沒有了戾氣，隻剩下無儘的疲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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