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過。”其聲嗚咽,聞者下淚。後來我知道,這是父親考中舉人的文章的稿子。那時已不用八股文而用策論,題目是《漢宣帝信賞必罰,綜核名實論》和《唐太宗盟突厥於便橋,宋真宗盟契丹於澶州論》。
父親三十六歲中舉人,四十二歲就死於肺病。這五六年中,他的生活實在很寂寥。每天除授徒外,隻是飲酒看書吸鴉片。他不吃肥肉,難得吃些極精的火腿。秋天愛吃蟹,向市上買了許多,養在缸裡,每天晚酌吃一隻。逢到七夕、中秋、重陽佳節,我們姐妹四五人也都得吃。下午放學後,他總在附近沈子莊開的鴉片館裡度過。晚酌後,在家吸鴉片,直到更深,再吃夜飯。我的三個姐姐陪著他吃。吃的是一個皮蛋,一碗冬菜。皮蛋切成三份,父親吃一份,姐姐們分食兩份。我年幼早睡,是沒有資格參與的。父親的生活不得不如此清苦。因為染坊店收入有限,束脩更為微薄,加上兩爿大商店(油車、當鋪)的“出官”每年送一二百元外,別無進賬。父親自己過著清苦的生活,他的族人和親戚卻沾光不少。凡是同他並輩的親族,都稱老爺奶奶,下一輩的都稱少爺小姐。利用這地位而作威作福的,頗不乏人。我是嫡派的少爺。常來當差的褚老五,帶了我上街去,街上的人都起敬,糕店送我糕,果店送我果,總是滿載而歸。但這一點榮華也難久居,我九歲上,父親死去,我們就變成孤兒寡婦之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