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1章 金盆洗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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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耀東蹲在門口，就著一盆清水，把那一頭黃毛打濕了。
水順著他的後頸流下來，把舊衫的後背洇濕了一片。
蘇美鳳端著一隻搪瓷碗走出來，碗裡是剛調好的染發水，黑乎乎的，泛著股說不上來的藥味。她走到程耀東身後，拿起一把缺了齒的舊梳子，蘸了染發水，一下一下，往他頭發上抹。
“想好了？”她問。
“想好了。”程耀東說。
樂樂被蘇美鳳用條背帶背在背上，腦袋靠著她肩頭，睡得正香。晨光從巷子口斜斜照進來，落在程耀東那一頭半黃半黑的頭發上。
程耀東閉著眼，由著蘇美鳳擺弄。
染發水的味道嗆人，熏得他眼眶發酸。
這一頭黃毛，跟了他五年。五年裡，他頂著它看場、泊車、收保護費，跟坤叔手底下那幫人稱兄道弟，威風過，也窩囊過。這頭黃毛，就是“喪東”的皮。
如今，皮要蛻了。
“疼不疼？”蘇美鳳問，手上沒停。
“不疼。”程耀東說，“就是……有點舍不得。”
蘇美鳳嗤地笑了一聲：
“舍不得什麼？舍不得你那群兄弟，還是舍不得你那點威風？”
程耀東沒接話。
他舍不得的，是那個十五歲的自己。那個在調景嶺餓得發昏、被坤叔一碗叉燒飯收留的少年。沒有坤叔，他早就餓死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跟著坤叔去收保護費。那家茶餐廳的老板，頭發花白，佝僂著背，哆哆嗦嗦地從櫃台底下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。他站在坤叔身後，看著那老板發白的臉，第一次覺得，自己這條路，走得心虛。
後來他學會了看場、泊車，學會了在別人瞪眼的時候，把話咽回去半句。威風是假威風，窩囊是真窩囊。可那時候年輕，覺不出來，隻覺得跟著坤叔，有飯吃，有兄弟，就挺好。
正想著，巷子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兩個人，一前一後，走得猶猶豫豫。
程耀東沒睜眼，光聽那腳步聲，就知道是誰了。
“東哥。”
是大口強的聲音，啞得厲害。
程耀東睜開眼。
大口強站在幾步外，身後跟著花雞。兩個人都還是那副黃毛綠毛的模樣，卻沒了往日的神氣。大口強眼裡全是紅血絲，花雞縮著脖子，眼睛往巷子口的方向瞟，像隨時準備拔腿跑。
“坤叔的事……”大口強張了張嘴，聲音發澀，“東哥，你聽說了吧？”
“聽說了。”程耀東說。
他轉過身，讓他們看清自己的頭發。
那一頭黃毛，已經黑了一半。黑的蓋著黃的。
大口強愣住了。
花雞也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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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東哥，你……”大口強盯著他的頭發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“我要退出社團了。”程耀東說，聲音不大，卻一字一句，“從今往後，我程耀東就是個打工仔。在公司搬貨、掃地、看倉庫，掙的是乾淨錢。社團的事，跟我再無瓜葛。”
巷子裡，靜得能聽見染發水順著程耀東的鬢角往下掉。
花雞先憋不住了，尖著嗓子喊：
“東哥，你瘋了？坤叔剛進去，你就急著劃清界限，你就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麼？”程耀東打斷他，直直地看過去，“坤叔已經進去了。和聯勝，散了。花雞，你還要往哪兒走？”
花雞張了張嘴，臉漲得通紅，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他回頭去看大口強，想找個人幫腔，可大口強隻是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
程耀東轉向大口強，語氣軟了下來：
“強哥，你也該替自己想想了。坤叔這一進去，他手底下那些人，抓的抓，跑的跑，剩下咱們這些最底層的，誰還管？”
大口強的肩膀，輕輕抖了一下。
“回家吧。”程耀東說，“你老家還有老娘，還有幾畝田。這行，沒有好下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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