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2章 芷若喪父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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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棚，船景換了。
前幾日喂阿傑吃飯，搭的是一條寬敞的大船艙，那是戲裡老道坐的船。今兒棚中央擱的，是另一條小破漁船，船幫裂著縫，桅杆歪著，船艙糊了一片暗紅，船板上濺著假血點子。
這場戲樂樂早聽關姨姨講過：漢水邊上，她演的這個小丫頭跟著她爹，叫官兵一路追殺，逃上了這條小漁船。她爹中了箭，就快不成了，撇下她一個人守在船上。再往後，一位老道駕著大船打這兒經過，把她從這條破船上救走，那老道，就是包爺爺演的。
拍戲不是照著故事從頭往後拍的，故事裡，是老道先把她救上大船，這才有了她喂阿傑吃飯那一場；棚裡卻是哪條船先搭好、哪個大人這兩天有空，就先拍哪場。
前幾日大船景搭著、阿傑也在，就先把喂飯拍了；今兒小破船擺好，才輪到她爹出事這場。
樂樂一點不稀奇，拍彎彎那會兒她就懂了，戲是東一段、西一段拚起來的，不是從頭演到尾。
演她爹的泉叔在大台跑了二十年配角，這會兒中了箭仰在船板上，胸口黏著一塊黑紅的妝，見樂樂進來，先睜開一隻眼，擠擠：
“丫頭，別怕啊，叔裝的。你一會兒該怎麼喊怎麼喊，別真拿叔當死人。”
樂樂“噗”地就笑了，緊繃了一早上的那點勁兒，散了一半。
霞姐把她拉過去補妝，棚裡炭盆燒得倒旺，可船正對著風口，一掀布簾寒氣就往裡鑽。霞姐拿灰撲撲的粉撲，在她臉上、手背上撲了兩道，把頭發抓得亂蓬蓬的，又拿胭脂在她嘴角抹了一道乾血，抹完端詳半天：
“瘦了，更像逃難的了。”
阿傑今天沒戲，被他媽媽拎著在旁邊候著，等收工了好趕下一場廣告。他裹著件軍大衣，蹲在炭盆邊烤手，見樂樂化完妝出來，衝她做了個鬼臉。樂樂也衝他做了一個。
走戲很快，麥副導蹲在船板上，三兩句：
“等下你跪到你爹跟前喊他，他不動，也不答你。記住沒？別又給我哭一鼻子。”
樂樂點點頭。
第一條，她跪下去，眼淚來得太利索，羅監製在監視器後頭喊了聲“卡”：
“孩子，先別哭，愣一會兒。”
鄧萃文在旁邊站著，喊了她一嗓子：
“樂樂，你就當他睡著了，喊不醒的那種。”
第二條，她跪下去先愣了愣，小聲喊“阿爸”，沒人應；扯扯他袖子再喊，第三聲裡那點篤定變成了慌，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，到底沒掉下來。
“過了。”羅監製說。
麥副導本來抱著胳膊等挑刺，聽見這一聲，不情不願湊到監視器前看了兩遍，嘴動了動，沒挑出半個字，悻悻地哼了一聲：
“下一場。”
“卡”字一落，船板上挺屍的泉叔立馬坐了起來，動作麻利得跟沒事人一樣，從懷裡摸出兩顆水果糖，塞給樂樂一顆：
“好丫頭，叔躺得腰都酸了，你這幾聲喊得，叔差點沒繃住要應你。”
樂樂接過糖，剝開一顆塞進嘴裡，含含糊糊地問：
“泉叔，你胸口那塊紅的，是真血嗎？”
“假的，糖漿調的，甜的。”泉叔嘿嘿一樂，“不信你舔舔。”
樂樂才不上當，扭頭跑了。
下一場輪到老道上船，布景還在調，燈位沒對好，一時半會兒開不了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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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方老爺子早換好了戲裡那一身道袍，花白胡須垂到胸前，外氅搭在臂彎裡候著。他見樂樂一個人蹲在船板邊，就踱了過來，在她跟前蹲下，膝蓋咯嘣響了一聲。
“包爺爺。”樂樂先開口，脆生生地叫了一聲。前幾日喂阿傑那場，他在旁邊蹲過，還給那個膽小的小哥哥說過“別閉眼”，她記著呢。
“哎。”包方應得高興，白胡子一翹，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，“你這丫頭，跪那麼久，膝蓋不疼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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