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1章 漢水之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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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樂在阿傑跟前蹲下。
她自己也剛叫水澆過，戲服濕著，膝蓋一彎，涼得她打了個哆嗦，她沒顧上。阿傑抬起頭，一張臉哭得花貓似的，眼淚鼻涕糊在一塊兒，看見她，嘴一癟又要哭：
“我、我演不來……他們要換我了……”
樂樂沒講什麼大道理，她一個六歲的身體，也講不出來。她回頭把小桌上那半杯熱巧克力端過來，塞進阿傑凍得發紅的手裡：
“你先喝一口，暖暖。”
阿傑抽抽搭搭地捧著杯子喝了一口。樂樂拿手背替他抹了把臉，抹不開，乾脆把話往最淺裡說：
“你別哭了，等會兒你別去瞪那個黑窟窿，你就瞪著我。我喂你，你把嘴張開，別的什麼都不用想，成不成？”
阿傑吸著鼻子，點了點頭，可那身子還一抽一抽的。
包方老爺子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過來，他白胡子上還掛著水珠，在倆孩子跟前蹲下，也不看阿傑媽媽那張臉，隻對著阿傑一個人，聲音壓得又低又慢：
“小無忌，你跟爺爺說，你舍得下你這個妹子不？”
阿傑搖頭。
“舍不得，就拿眼睛看著她。”老爺子拿枯瘦的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眼角，“別去找鏡頭，也別閉眼。你眼睛一閉、一躲，人就叫你給放走了，知道不？”
阿傑似懂非懂，可那句“別閉眼”他聽進去了，又重重點了下頭。
包方站起身，回頭衝監視器那邊揚了揚下巴：
“羅監製，孩子緩過來了，再來一條吧，水小著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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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監製盯著船板上倆孩子看了兩秒，一抬手：
“阿傑近景，再來，灑水小著點。”
水絲這回調得細了，飄飄灑灑落下來，落在臉上，涼，卻不再像頭一條那樣紮人。
阿傑往船板上一躺，鏡頭推近，黑窟窿似的鏡頭就懸在他頭頂。
他起先還下意識想去瞟，瞟到一半，想起老爺子的話，也想起樂樂方才那雙眼睛，到底把目光挪回來，擱在了樂樂臉上。這一擱，人就鬆了，繃得筆直的背一點點塌下去，眼神也散了，真有了幾分餓了幾天、隻剩半口氣的模樣。
樂樂端著那隻磕了口的粗瓷碗，蹲在他旁邊。
她舀起一勺粥，湊到唇邊吹，吹著吹著，她自己的喉嚨先輕輕動了一下，這粥是道具組現熬的小米粥，飄著點米香，她在冷水裡泡了一上午，肚子早就空了。
可她那勺子在唇邊停了停，到底沒往自己嘴裡送，轉手穩穩遞到阿傑嘴邊。
阿傑張了嘴。
她一勺一勺地喂，喂得很慢，每一勺都先吹過，像怕他餓狠了吃得急、嗆著。碗很快見了底，她拿勺底把碗壁上那點米油刮下來，刮成小半勺，也喂了進去，最後抬起袖子，在他嘴角輕輕擦了一下。
自始至終，她沒掉一滴淚。可那張灰撲撲的小臉上，一雙眼睛是定的，一眨不眨地望著船板上的人，像是真怕自己一眨眼，眼前這個小哥哥就沒了。
阿傑望著她，喉頭隨著那勺子，一下一下地動。
監視器後頭，羅監製身子往前傾著，一隻手抬著，一直沒往下落。等這一鏡的膠片走完，他那隻手才慢慢放下來，吐出兩個字：
“卡。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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棚裡沒人鼓掌，拍電視劇不是唱大戲，過了就是過了，燈光師悶頭去挪燈，道具上前收碗，場記抱著板子往下一場趕。
麥副導張了張嘴，喉嚨裡那半句“還是叫備選——”在舌尖上打了個轉，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揚聲喊：
“過了過了！都別愣著，下一場的景，搭起來！”
喊完，他扭頭看了眼船板上的樂樂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什麼也沒多說，轉身忙別的去了。
阿傑他媽媽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，像是這才發覺自己站了一上午，腿都是軟的。
她抓起手邊那杯早涼了的白開水，仰脖灌了大半杯，水順著下巴淌到衣領裡，也沒顧上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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