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鍋鍋這裡有記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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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錦瑟是卯時末刻出來巡的。
她每日的習慣是先看一圈東廂和前院，再去廚房囑咐早膳的菜色。今天多了一樁事：去看看客房那個少年還在不在。
她穿過連廊的時候，腳步微頓。
東廂客房的門大敞著。
她走近幾步。
門檻外麵，一個小團子歪在地上。身底下墊著毯子，懷裡摟著枕頭，身上蓋著一件少年的外袍。外袍青白色，袖口有細密的補丁。
陸驕陽睡得仰麵朝天，嘴巴大張，口水打了一條亮晶晶的線。
門檻裡麵，裴知序坐在門邊的矮凳上。他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上挪到了凳子上，但姿勢仍然朝著門口。頭微微偏著，眼睛半闔，呼吸很淺。
他的膝蓋上放著那塊鵝卵石。
方錦瑟在廊下站了一會兒。
她看見那件蓋在女兒身上的外袍。
少年自己穿的裡衣薄薄一層，露出的手臂上有新舊交疊的傷痕，天亮前的涼意在他手背上激出了一層細小的疙瘩。
他把外袍給了那個把他裝進麻袋的孩子。
方錦瑟的嘴唇動了一下。她上前一步，故意把腳步放重了些。
裴知序立刻醒了。他反應極快，腰背瞬間挺直，手下意識按住膝上的石頭。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戒備，對上方錦瑟的臉，才緩了下來。
“方夫人。”他站起來行禮，聲音還有些啞。
方錦瑟擺了擺手。
“進來吃早飯吧。”
她彎腰把陸驕陽抱起來的時候，外袍滑落到了地上。裴知序彎腰撿了起來，順手疊了兩折搭在臂上。
陸驕陽被抱起來了也不醒。小腦袋垂在方錦瑟肩窩裡，嘴巴貼著她的衣領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“鍋鍋……石石……別拿走……”
方錦瑟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魏嬤嬤端著熱水和帕子從廊下過來。方錦瑟把陸驕陽交給她，低聲囑咐了幾句。
洗漱是分開的。裴知序在客房收拾自己。方錦瑟給他備了乾淨的帕子和一套新的裡衣。衣裳是陸安山找出來的，料子普通但乾淨合身。裴知序穿上之後，在銅鏡前站了一息。
鏡中的少年換了衣裳，看起來精神些了，但左眉尾的淺痣還是那樣清清楚楚。
陸驕陽是被冷水帕子激醒的。魏嬤嬤給她擦臉的時候她哼哼唧唧不肯配合，直到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她一個激靈睜開眼。
“鍋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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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魏嬤嬤懷裡掙出來，踩著鞋就跑。
跑出門撞見正從客房出來的裴知序，一頭紮進他腿上。
“鍋鍋你沒跑！”
裴知序站穩了，低頭看她。
“說了不走了。”
陸驕陽笑得露出兩排小米牙。她仰著臉端詳他，忽然眼睛一亮，踮起腳尖，伸手去夠他的臉。
裴知序往後仰了仰。
她夠不到，在原地跳了兩下。
“鍋鍋蹲下來！蹲下來嘛！”
裴知序猶豫了一下，蹲了下去。
陸驕陽湊到他臉前。她的杏眼瞪得圓圓的，鼻尖快挨到他的臉了。她的目光從他的額頭掃到眉毛，從右眉掃到左眉，在左眉尾停住了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點了那顆淺痣。
“這裡。”
裴知序被她點得眨了一下眼。
“鍋鍋這裡有個點。”
她收回手，叉著腰宣布。
“窩以後就靠這個認你。窩的書書鍋鍋的記號。別人都沒有，隻有你有。”
裴知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尾。
那顆痣從小就有。在族學的時候，堂兄裴知明拿這顆痣取笑過他，說他臉上沾了一點臟東西，怎麼洗也洗不掉。從那以後他寫字的時候會下意識低著頭，不讓人看到那顆痣。
可這個小女孩說是“記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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