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月下門前小枕頭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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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將軍府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滅了，隻剩廊下幾盞長明燈，橘黃色的光洇在青石地麵上。桂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，葉子在夜風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裴知序躺在客房的床上。
被子是棉的，枕頭帶桂花味，窗紙糊得嚴實，一絲風都透不進來。
他翻了個身。
又翻了個身。
這張床太軟了。他睡慣了族學偏房那張硬板榻，棉被薄得能透風，冬天縮成一團也捂不暖。換了這張軟床，他反而渾身不自在。
不自在的不隻是床。
白天的粥、肘子、雞腿。她堆滿他碗的那些菜。她捧著石頭遞到他麵前說“送你的”時，手心磨紅了還笑。
這些東西壓在他胸口，沉甸甸的。
他在裴家住了三年。規矩他比誰都清楚。寄住在主宅的庶支子弟，吃的用的穿的都有定數。月例銀子二房比大房少三成，偏房比正房再少兩成。逢年節送來的衣料，他排在最末，分到手的永遠是顏色最暗、料子最粗的那匹。
不是沒有人對他好過。族學裡有個掃地的老伯，冬天偷偷給他塞過一隻熱紅薯。但第二天老伯就被管事訓了一頓，說他多事。從那以後，老伯還掃地，還笑，但經過他的時候低著頭走過去，不再停了。
在裴家，對他好是有代價的。
所以他學會了不要。不要多的飯。不要好的筆。不要多餘的關心。不要了，就不會欠。不欠了，就不會被人拿來說嘴。
可是這個將軍府。
這個三歲的小女孩。
她給他塞桂花糕的時候沒有看過他的衣裳。她拖著他滿街跑的時候不知道他是庶出。她把自己最大的石頭捧到他麵前的時候，沒有問過他能拿什麼來換。
裴知序閉了一下眼睛，又睜開。
他慢慢坐起來。
月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他穿好鞋。動作很輕，一點聲響都沒有。彎腰把疊好的被子角重新捋了一遍。拿起枕邊的那兩本書和那塊鵝卵石。
鵝卵石沉甸甸的，他猶豫了一息，還是裝進了袖袋。
他走到門前。手放在門閂上。
他該走了。
在這裡多住一天，就多欠一天。將軍府不是他的家。方夫人再和氣，陸將軍再不追究，他也不能真的賴在這裡不走。他是裴家的人，得回裴家去。帶著他的書，坐回族學最角落的那張桌子，繼續抄他的功課。
這是他的日子。從來如此。
他推開了門。
門閂輕輕一響。
月光從門縫裡湧進來，白亮亮的一道，落在他腳尖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門檻外頭，蜷著一小團。
陸驕陽縮在門口的地麵上。身下鋪著一條毯子，懷裡抱著她的小枕頭。毯子裹了一半，另一半拖在旁邊。她的臉貼著枕麵，嘴巴微張著，呼吸聲細細的，均勻得像在數拍子。
額前那縷碎發貼在額頭上，被夜露浸得潮乎乎的。
她又守在他門口了。
裴知序的手停在門閂上，沒有收回去。
他站在門口，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人。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清楚，圓臉、翹碎發、蜷縮的小身子。枕頭上繡著小桂花，和他屋裡那隻一模一樣。
她是特意去抱了自己的枕頭過來的。
他蹲下身。
門閂的響聲已經驚動了她。她的眉毛皺了一下，鼻子動了動。她翻了個身，翻完之後臉朝著他這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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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。
一開始是迷蒙的。瞳仁裡映著月光，亮晶晶的，焦距還沒聚攏。
她眨了兩下。看到了蹲在她麵前的人。
看到了他穿好的鞋。
看到了他手裡的書和包袱。
她的小臉一下子皺了。
那個皺法不是生氣。是害怕。杏眼裡的光一瞬間變了，從亮變暗，從暗變紅。嘴唇抿著，下巴縮進了枕頭裡。
“鍋鍋要偷偷走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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