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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蘇慕長到四歲，第一次聽說了自己不是丁黑妮親生的。
不是別人說的，是那個她叫“爸”的蘇衛國說的。
那天下了好大的雨，院子裡積了些水。蘇慕從堂屋的角落裡翻出了一隻淺綠色的舊塑料盆，拖著它越過高高的門檻，頂著漫天的水幕跳進盆裡，幻想自己是動畫片裡不畏驚濤駭浪的海盜船長。
丁黑妮聽到動靜從廚房裡出來，見她渾身被淋得透濕，氣不打一處來，傘都沒撐，急吼吼地衝進雨裡，抓住塑料盆就把她往回拖。
那時盆裡已經接了不少雨水，加上蘇慕的重量，丁黑妮一把竟沒拖動。而原本粗糙的塑料盆沿在沾了水之後又重新變得光滑，丁黑妮手裡驀地一空，笨重的身子在慣性下向後倒去，嘩啦一聲坐進了泥水裡。
她哆嗦著撐著地麵，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，低頭一看，兩腿之間竟流出了汩汩的鮮血，又瞬間被雨水衝刷得一乾二淨。
丁黑妮捧著自己懷孕九個月的肚子，從來沒那麼冷過，也從來沒那麼怕過。
她用儘全身力氣推了蘇慕一把，讓她去鄰居家求救。
很快，鄰居家嬸子冒雨過來了，扶起了幾近虛脫的丁黑妮。蘇慕想要幫忙，卻被攔在了屋外。她躲在之前放塑料盆那個角落裡，看堂屋裡人來人往，耳邊是丁黑妮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的慘叫，像頭待宰的牲口。
瓢潑般的雨停了又下，下了又停，直到濃濃烏雲散去，天邊亮起第一顆星星，慘叫終於變成了嘹亮的啼哭——丁黑妮生了，是個男嬰。
蘇慕從角落裡爬了出來，想去看看丁黑妮和弟弟，卻見蘇衛國如野牛般從裡屋撞出來，帶著一身血腥氣，把煙屁股摔在地上，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，惡聲啐道：“幸虧你弟弟沒事，不然就算你親爹親媽來了，我他媽也要弄死你陪葬！”他罵完覺得不解恨，又扇了蘇慕好幾下。
世界嗡鳴著在眼前旋轉，蘇慕抱著頭蹲到地上，兩隻耳朵都暫時失了聰，可蘇衛國的話卻一遍遍在腦海中回響——
親爹親媽？
弄死你？
陪葬？
她怎麼一個都聽不懂？
但是，有一件事她懂了，那就是，她挨打，是因為媽媽生了個弟弟。
在還沒見到這個弟弟的時候，蘇慕就已經對他生出了恨意。
“在聽說她嬸嬸生了兒子之後，我問過蘇振國，要不要把蘇慕接回來。”梁紅用食指指節擦過眼角，將原本結在那裡的淚珠抹開了，散出一片晶瑩，“蘇振國說，還不是時候。我問，那什麼時候才算是時候，他隻說再等等。”
江遠把紙巾往梁紅的方向推了推，沒有打斷她，梁紅便繼續說下去。
“後來我才知道，蘇振國不是不想把蘇慕接回來，而是不能。”
蘇衛國一朝生了兒子，腰杆突然就挺直了，走路帶風了，出手也大方了，在村子裡大擺了三天滿月宴，把蘇振國每月彙來給蘇慕的撫養費花了個一乾二淨。
宴席過後還不過癮，又招呼幾個狐朋狗友打牌，一連打了兩天一夜。這回倒是儘興了，可賭債也欠下了。
他有恃無恐，給大哥打了電話。
“哥，我最近手頭有點緊，家裡又多了口子人，你先借我點，等過段時間我緩過來了就還你。”蘇衛國說。
“我不是剛給你寄了錢？這才幾天，全花完了？”蘇振國在電話另一頭說。
“這不是黑妮之前被小慕給弄得大出血嘛，小弟出生又不足月，娘倆都得補……”
“……行了我知道了，明天給你彙過去。”
蘇衛國撂下電話，對眼巴巴看著他的蘇慕得意道：“你知道不，剛才跟我打電話的，是我親大哥，也就是你親爹。你親爹不要你了，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。你要是不聽話，那我也不要你了，到時候看你咋辦。”
他嘬了口煙，把蘇慕叫到跟前，對她噴出一口濃臭的煙氣，又讓她伸出一隻胳膊，然後嘴角一歪，手指一轉，把火紅的煙頭對準了她，作勢就要燙上去。
蘇慕大叫著抽出胳膊，連連後退，一屁股摔倒在地上，驚恐地看著蘇衛國。
蘇衛國拍著腿發出嘎嘎大笑，起身越過蘇慕，晃晃悠悠出門去了。
蘇慕從地上爬起來，眼淚像壞了的水龍頭一樣停也停不住，仔細檢查著自己表皮完好卻隱隱作痛的胳膊，腿腳不自覺地走向丁黑妮和小弟所在的屋子。
她沒敢進去，因為丁黑妮最近也像是變了個人，隻對小弟有笑臉，對她，就隻剩下疲憊和拒絕——
“別出聲！你小弟剛睡著！”
“別摸他頭！骨頭還沒長好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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