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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轉眼到了重陽。
常星鎮的秋天來得早，清晨一開窗，滿街都是桂花香。徐家醫館後院曬著一匾一匾藥草，白芷、川芎、遠誌，苦香裡混著灶房蒸栗糕的甜氣，真真是連風都熱鬨。
白舒漪坐在廊下，低頭縫一隻小香囊。
她腕上還留著一道淡淡的疤。
那是銀鈴刮出來的。剛被徐茗靈救回來那陣，傷口血肉模糊，徐茗靈見一回便皺一回眉，說她這手若再割深些，往後連針都未必拿得穩。
如今倒好了。
隻陰雨天時，腕骨裡會隱隱發疼。
徐茗靈從前頭醫館回來，肩上還沾著一點藥粉，瞧見她又坐在廊下做活，嘖了一聲，“白禾，你如今倒比我醫館裡的夥計還勤快。才養好幾日，就又縫香囊，又分藥材，敢情我徐家窮到要使喚病人了？”
白舒漪抬頭笑笑，“閒著也是閒著。”
“你這話聽著乖，行事可一點不乖。”徐茗靈把藥箱往石桌上一擱，伸手替她把脈，“氣血還虛，不過比前些日子像個人了。”
這話委實不好聽。
常星鎮的人說話大多如此，直來直去，熱騰騰的。賣餛飩的婆子每日同兒媳拌嘴，阿滿偷吃蜜餞被徐茗靈追著敲腦袋，廚娘嫌柴火潮，罵完天又罵地，轉頭還會給白舒漪多盛一碗魚湯。
這樣的日子，離京城很遠。
遠到傅盛漣這三個字，都像隔了幾輩子。
阿滿從前院跑進來，手裡捧著一枝桂花，“白姐姐，鎮西頭那棵桂樹開得好，我討了一枝回來，你給我做個香囊成不成？昨夜蚊子咬得我腿上全是包！”
徐茗靈冷笑，“你少鑽草垛子裡捉蛐蛐，蚊子自然不咬你。”
阿滿臉一紅，“我那是替醫館抓害蟲！”
白舒漪被他逗得笑出聲，接過桂枝聞了聞。
桂香清甜，一下鑽進鼻尖。
她忽然想起母親。
白家後院也有桂樹，母親每逢秋日便坐在廊下篩花，一邊篩，一邊教她認香。那時候她小，總愛拿手去抓，母親便輕輕拍她手背，說，舒漪，香不能急，人也不能急。
她那時聽不懂。
後來到了承平侯府，她日日等，月月等，等傅盛漣給一句明白話，等他把她從無名無份的位置裡牽出來，等到最後，連自己都差點等沒了。
如今倒懂了。
白舒漪把桂枝插進小瓷瓶裡，“等晾乾了，給你做。”
阿滿高興得差點蹦起來，“我要最大的！”
“掛你脖子上當驅鬼鈴？”徐茗靈又敲他一下。
阿滿抱著腦袋跑了。
院子裡一陣笑聲。
白舒漪也笑。
笑著笑著，眼底卻有些熱。她忙低頭，把針線重新撚起來。
午後，沈闋來了。
他今日穿一身青灰常服，衣擺沾著塵，似是趕了遠路。進院時，正瞧見白舒漪坐在桂樹影下，垂眼縫香囊。
沈闋腳步微頓。
這樣的白舒漪，是他從前在京中從未見過的。
沒有侯府規矩壓著，沒有傅盛漣的人盯著，連眉眼都舒展開了些。
白舒漪抬頭，“沈大人。”
沈闋走近，“岑娘今日醒了半個時辰。”
白舒漪手裡的針停住。
“她說什麼？”
“她說，白夫人當年被帶入寧壽宮後，曾在宮中活過至少一年。桂井巷井下的石函也取出來了，裡頭有半冊賬，一枚宮牌，還有一截斷香。”
白舒漪臉色微微發白。
寧壽宮。
斷香。
母親。
這些字眼落下來，一顆一顆砸在心口，疼得密密麻麻。
她問：“我能看嗎？”
沈闋道：“明日帶來。”
“多謝。”她輕聲道。
沈闋看著她，半晌又道：“京中傳來消息，傅盛漣病了。”
白舒漪指尖輕輕蜷起。
“重嗎？”
“數日未眠，吐過血。”沈闋頓了頓，“那具女屍還停在清心觀，他不肯下葬。”
白舒漪望著瓶裡的桂枝，許久沒說話。
她已是個死人了。
死人原不該管活人如何傷心。
可傅盛漣這三個字，真真像舊傷口裡一根細刺，平日瞧不見，偶爾被風一吹，還是疼。
徐茗靈在前頭喊她喝藥。
白舒漪回過神來，放下針線，“沈大人，我先去喝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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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轉身進屋，沒有回頭。
那廂京城清心觀，卻冷得像另一方天地。
偏殿裡停著一口黑棺。
棺前不擺紙錢香燭，隻放一隻細頸青瓷瓶，瓶裡日日換著新桂枝。傅盛漣不知從哪裡打聽來，說白舒漪的母親生前最愛桂香，於是清心觀中別的香全撤了，隻留桂枝清供。
可桂花再香，棺裡的人也聞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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