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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周副主任這話一落，灶房裡靜了一瞬。
兩口鍋。
五十多張嘴。
還不算原先固定來的學生、女工、優撫戶。
昨日渡口大批船工嘗過飯菜，回去一傳，今早一早就有人提前來打聽。
還有街道上幾戶困難職工托人捎話，中午也要過來搭夥熱飯。
這麼多人擠在後院狹小灶房，就靠一大一小兩口鐵鍋支撐，光是想想都讓人頭大。
林硯手裡的鉛筆停在賬本上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頁邊緣，飛快在心裡麵盤算起人頭、糧票、食材消耗，眉頭悄悄擰起。
林石頭正蹲在門口洗菜，聽見這驚人的數字，手裡一片水靈的白菜葉子都忘了放進木盆裡，水珠順著菜葉滴在腳麵上，他都渾然不覺。
林秋禾卻沒慌。
她手裡攥著長柄鐵手勺，輕輕把鍋邊沾著的一點糊湯刮下來，順手抹進旁邊的粗瓷小碗裡。那點燜出來的焦香鍋巴最是精華，不能隨便糟蹋。
“周主任，明天不是不能接。”
她說得不急，語氣平穩，絲毫看不出半分慌亂。
“但得換法子。”
“一鍋亂燉、統一開飯的路子行不通。”
“所有人紮堆湧過來，灶台轉不開。”
“排隊要耗半個鐘頭，趕時間的工人、趕上課的學生都要耽誤事。”
周副主任不解，看著她。
“咋換？”
林秋禾把圍裙解下來，搭在木架上。
“倉庫、郵電所、汽車站，這三處人散，吃飯時辰也不一樣。”
“倉庫卸貨早，讓他們頭一撥來。”
“郵電所中午最忙，飯盒提前送來，我給他們裝好，讓人來提。”
“汽車站那邊趕班車，能不能讓他們報兩個點，早一刻鐘的吃熱飯，晚一刻鐘的吃燴飯。”
她說一句，林硯就記一句。
周副主任原本皺著的眉，慢慢鬆開。
林秋禾又道：
“還有，明天不能都做現炒菜。”
“人一多，炒不過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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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得做一鍋能壓住肚子的，一鍋能讓人吃著香的。”
周副主任問：
“啥意思？”
林秋禾看向灶台邊那隻粗瓷盆。
盆裡剩著半碗油渣碎。
那是前一天熬豬油留下的。
不是新買的肉。
沈文舟說的肉聯廠批條還沒下來，眼下互助灶不能胡亂添肉。
可供銷社副食櫃前幾日賣肥膘，切下來的碎邊角熬了半罐豬油，油按賬入了灶，剩下這些油渣碎，已經記過數。
不多。
一小把。
但剁細了，香味能吊起一整鍋。
林秋禾端起來給周副主任看。
“肉聯廠那邊沒定，咱不能打腫臉充胖子。”
“明天肉味就從這點油渣裡來。”
“再配豆腐。”
“豆腐便宜，能頂飽。把豆腐煎得兩麵黃，再用油渣、蔥花、醬沫子熗鍋，熬成鹵。”
“一人一勺澆到飯上，聞著有肉香，吃著有豆香，也不亂了賬。”
周副主任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這個好。”
他這句好，不是客氣。
縣裡這些單位吃食堂吃慣了，菜就是菜，湯就是湯。
好些炊事員做豆腐，水塌塌一盆，白花花的，筷子夾一下都碎。
林秋禾說的卻不一樣。
她說要先煎。
煎出殼。
再燒。
豆腐外頭吸鹵，裡頭還嫩。
肉沒有多少，可油香掛得住。
周副主任越想越覺得穩。
“那主食呢？”
“粗細混合雜糧飯。” 林秋禾篤定答道。
“細米摻少量玉米麵、碎紅薯粉一同蒸製，口感鬆軟不剌喉，飽腹感強。”
“學生長身體、工人乾重活，吃一碗就能頂住一下午。”
周副主任半晌沒有說話，站在原地細細盤算人流、食材、灶台分工，心裡所有顧慮儘數消散。
院子裡那股熱鬨還沒散儘。
剛才船工洗過的碗倒扣在竹筐裡，水珠一滴一滴落下來。
幾個女工還沒走，站在門口聽著。
有人小聲說：
“這不就是一頓飯麼，咋讓林師傅一說，跟排兵布陣似的。”
另一個笑：
“你懂啥？人多了，飯做不好，前頭就能鬨起來。”
這話說得一點不假。
八三年的臨淮縣城，物資遠不如後來充裕。
家家戶戶手頭都緊巴巴，單位職工領固定工資，每一張糧票、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。
鄉下進城務工、讀書的人，兜裡更是分毫不敢亂花。
願意來互助灶搭夥吃飯的人，從來不是貪圖排場佳肴。
大家圖的，無非是寒冬裡一口熱乎吃食。
花同等的糧票零錢，能吃到分量實在、滋味適口的飯菜，不白花半分家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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