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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第二日一早，林秋禾到渡管所時，灶房門口已經有人等著。
不是賈乾事。
是昨天那個頭發花白的老船工。
旁人叫他老周叔。
他年輕時跑過遠船，後來腿受過傷，乾不了重活，就在渡口看船、傳話、搭把手。
林秋禾昨天就看出來了。
這老周叔在工人堆裡說話有分量。
小乾部也賣他幾分麵子。
因為他和劉主任那邊也熟。
熟到有些話不必別人交代，他就知道該往哪裡遞。
這樣的人，不一定壞。
卻一定見過許多事。
老周叔見她來了，笑著遞過半捆乾柴。
“林師傅，今兒還做昨天那飯不？”
林秋禾接過柴。
“總吃一樣，不膩？”
“不膩。”
旁邊幾個工人也跟著起哄。
“再來一鍋酸香的。”
“昨天那飯吃完，下午扛麻袋都不燒心。”
“小李乾事昨兒還偷偷又打了半碗呢。”
小李乾事從辦公室門口經過，臉一下紅了。
他想罵，又覺得昨天那飯確實好吃，隻能咳一聲，裝沒聽見。
院裡笑聲一片。
林秋禾把柴放到灶邊。
“今天換個做法。”
錢姐已經把菜洗好。
灶房裡多了兩樣東西。
一盆河蝦。
一小袋紅薯粉條。
還有昨天沒用完的五花肉，被人重新掛在梁上。
這些東西比鄉下人過年都寬裕。
可林秋禾心裡更清楚。
越是寬裕的地方，賬越不能糊。
因為糊一筆，就能吃掉一群人的飯。
她剛挽起袖子，賈乾事就抱著一本舊賬本進來。
他把賬本往案板旁一放。
“林師傅不是想看賬嗎？”
“今天讓你開開眼。”
“渡管所這麼多年，賬都在這兒。”
他說完還笑。
那笑裡有挑釁，也有輕慢。
像篤定她一個鄉下婦人，就算給她賬本，她也隻能看見肉幾斤、魚幾尾。
林秋禾沒有立刻翻。
她先把今日入灶的東西稱了一遍。
五花肉餘一斤。
河蝦二斤。
粉條一斤。
白菜、蘿卜、酸菜各一盆。
她一筆一筆寫在新開的賬頁上，字算不上漂亮，卻端正。
賈乾事在旁邊看得煩。
“你還真把自己當會計了？”
林秋禾頭也沒抬。
“我不當會計。”
“我隻知道，飯進誰肚子，賬就該落誰名下。”
賈乾事臉色一僵。
外頭有幾個工人聽見，端著空碗的手都慢了慢。
錢姐更是下意識朝門外看了一眼。
林秋禾看在眼裡，卻沒有繼續往下壓。
她翻開舊賬本。
賬本不厚，紙頁發黃，邊角起了毛。
前幾頁還算規整。
越往後，墨跡越亂。
有些數目寫得重，像故意讓人看清。
有些名字卻輕輕帶過，淺得像怕落在紙上。
某月某日，夜船加餐，肉三斤。
下頭沒有領飯人數。
某月某日，船工補助，雞蛋二十個。
後頭隻寫“破損五個”。
某日接待，魚八尾，酒二瓶。
接待誰，沒有。
簽字有時是賈乾事，有時是陶會計，有時乾脆隻有一個“劉”字。
林秋禾看得不快。
她也不裝懂。
看見明顯不對的地方，就用指甲在旁邊輕輕點一下。
點到第三處，錢姐額頭已經出了汗。
“林師傅。”
她聲音很低。
“先做飯吧。”
“飯不耽誤。”
林秋禾把賬本翻到舊頁。
她不是胡亂翻。
那半張紙的樣子，她記得很清楚。
林硯當時拿回來時，紙邊被火燎黑了，隻剩幾個斷字。
縣渡管……
女、禮、馬。
最重要的是，角落的簽字，已經被撩得不省什麼了。
可是字頭的筆鋒。
就像這個“劉”。
舊賬翻到某一年春末，林秋禾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頁中間寫著一行字。
河東村臨時接待。
白麵二斤。
雞蛋十個。
酒一瓶。
月白細布半尺。
末尾壓著一個極重的“劉”字。
一個夥房賬上，為什麼會有細布？
又為什麼偏偏是月白細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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