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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遠處渡口桅燈的光點，在沉沉河麵之上，輕輕搖晃。
林秋禾沒有立刻答話，提著馬燈，慢慢往前走。
林小芳緩步跟著，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淚。
“那段時間我真的很難熬。”
“我先是怕你把我也趕出去，後麵看你根本忙的沒空理會我，結果又遇上偷布的……”
“可來了縣城之後，跟著你在禾味公社，一天天看你做事。”
“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些事。”
“是我有時候眼界窄，隻看見自己受的委屈，看不懂你待人處事的態度。”
“是我隻盯著自己的得失，看不見旁人的難處。”
“娘，我剛才想了，如果你願意，我想去夜校識字。”
“不光是為了能看懂賬本幫你乾活。”
“我也想多懂些道理，不想再困在自己那點小心思裡麵，被狹隘的想法困住。”
“這些心思，憋在心裡，一定很難受。”
林秋禾停下腳步，馬燈提在手裡，暖光落在少女認真的眉眼上。
從前驕橫跋扈的小姑娘，不知不覺之間，想法已經悄悄蛻變。
昏黃的路燈照不到她們腳邊，隻有遠處渡口的燈火一盞盞亮著。
林秋禾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女孩，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第一次抱住自己的樣子。
那時候她還小，哭聲又響又脆。
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時候，她是真的恨。
可想到她兒時睡著都要死死扒著她的小手，她又真的狠不下心。
“從前家裡日子苦，一堆孩子要顧，我很多時候顧不上細細揣摩每一個人的心思，忽略了你心裡的感受，是我的疏忽。”
“人心不是秤，做不到每一分情緒都分毫不差。”
“但待人的道理，讀書能教你一部分，日子閱曆也會教你一部分。”
河水流動的聲響越來越清晰，渡口的輪廓已經遙遙出現在前方。
“夜校上課辛苦，白日灶上活計繁重，忙完一整天，夜裡還要坐下來讀書識字，你能扛得住？”
林小芳用力點頭，多了一份篤定。
“我能扛。”
“活我照舊乾，夜裡擠時間學，多苦我都願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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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了不認字的虧，才知道這東西有多金貴。”
碼頭邊還零星亮著幾處燈火，是晚歸停泊的船隻。
林秋禾重新邁步向前。
“好。等把糧票和錢還給老周叔，回去之後，我們就打聽夜校報名的章程。”
“路是你自己想走的，我支持你。”
“夜校的學費不貴。”
林秋禾說。
“可你要是真去了，就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。”
“白天店裡忙，晚上還要學。”
“累的時候不能哭著說不去了。”
林小芳點頭。
“我不說。”
“字不會寫，我就多寫幾遍。”
“聽不懂，我就多問。”
林秋禾點頭。
“抽空我陪你去報名。”
林小芳猛地抬頭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但先把今晚的賬還了。”
林秋禾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壓到耳後。
“做錯了事，先把眼前的錯補上。”
“想學東西，再一步一步來。”
林小芳鼻子一酸。
她趕緊把臉轉到一邊。
“娘，你別對我太好。”
林秋禾看她。
“怎麼？”
“我會忍不住哭。”
林秋禾輕輕笑了。
“哭也行。”
“別哭完還不改。”
母女倆繼續往渡口走。
夜裡的渡口，比白天更亮。
不是燈光明亮。
而是黑暗裡一盞盞煤油燈、電燈泡和船頭掛著的白燈擠在一起。
遠遠看去，像一串落在水邊的星火。
船隻到岸不分早晚。
白天有白天的貨。
夜裡有夜裡的船。
裝煤、裝木料、裝麻袋的船，順著河道一隻接一隻靠岸。
碼頭上的工人也分早晚班。
有的人剛下工，披著棉褂子往宿舍走。
有的人剛接班，赤著上身，肩膀上搭著麻繩，正把沉重的貨包往跳板上拖。
夜風一吹，汗水在他們胸口和脊背上泛著亮光。
粗重的喘息聲、麻繩摩擦木板的吱呀聲、船頭撞岸的悶響，混在一起，構成了渡口不分晝夜的動靜。
林小芳跟在林秋禾身邊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。
剛走進渡口那片燈影，她就感覺到許多目光落過來。
有驚訝。
有打量。
也有不懷好意的探究。
兩個剛搬完麻袋的男人站在一旁，赤著膀子，見她們母女過來，視線在她們身上多停了一會兒。
林秋禾沒有回頭。
她隻是把林小芳往自己身側帶了帶。
“跟緊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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