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，駱絡醒時窗紙剛泛白。
山裡的風還帶著點涼，從窗縫鑽進來，拂在臉上，她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，指尖觸到沈霖舟搭在她腰上的手。
他掌心還帶著點工作留下的薄繭，卻捂得人發暖。
她輕手輕腳地起身，疊被子時特意把他那邊的被角掖了掖。
行李在前一晚就收拾好了，背包放在牆角，拉鏈拉得嚴實，她走過去拎了拎，又俯身把底部沾的泥點拍掉。
沈霖舟這才醒，坐起來，衣服領口敞著，露出的鎖骨處還留著點前幾天搬東西蹭的紅印。
“先去村裡轉一圈。”他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，起身時順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衝鋒衣拿過來，“送你去車站前，看看你之前待的地方。”
駱絡“嗯”了一聲，把背包甩到肩上。兩人下樓時，政府院子裡已經有人在忙活，食堂的煙囪冒著白煙，飄來淡淡的米粥香。
黑色SUV停在旗杆旁，車身沾著圈紅泥，輪胎縫裡還嵌著山裡的碎石子。
沈霖舟打開副駕駛車門，等她坐進去，又繞到駕駛位，發動車子時，儀錶盤上的時間跳了跳——七點零三分。
車子沿著水泥路往村裡開，路兩旁的水田泛著淺光，幾個人彎腰插著秧苗，嫩綠的秧葉在風裡晃。
前幾天駱絡來的時候，路邊的房子還有些塌了半邊，斷磚碎瓦堆在院門口，現在大多清乾淨了，有人在屋頂搭著新的木樑，青色的瓦片碼在旁邊，整整齊齊。
“這兩天村裡組織自救，進度快了不少。”
沈霖舟目視前方，左手搭在方向盤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。
駱絡側頭看窗外，和她剛來時完全不同了。
那時候村民們蹲在路邊，臉上是掩不住的慌，見了車也隻是麻木地擡眼，現在卻滿是勁。
男人們光著上身，隻穿條灰撲撲的短褲，皮膚被曬得黝黑，背上的汗珠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淌，有的扛著磚往屋頂走，有的合力擡著粗木，嘴裡喊著號子，聲音在山穀裡盪著。
女人們則圍在院門口的大鍋旁，有人蹲在地上擇菜，綠油油的青菜堆在竹籃裡，有人站在鍋邊翻炒，鍋裡騰起的白煙裹著菜香，飄得很遠。
車子在村口停下，沈霖舟熄了火，先下了車。
駱絡跟著下來，剛站穩，就看見不遠處那棵大槐樹。
樹榦上有道裂縫，卻依舊枝繁葉茂，樹下擺著幾張長凳，幾個孩子圍著跑，手裡拿著用樹枝編的小玩意兒。
沈霖舟背著手站在槐樹下，目光掃過忙碌的村民，聲音不高：“還好大部分人轉移及時，傷亡不算多。”
風把他的話吹得輕了些，他頓了頓，又看向遠處的山，青綠的山輪廓在晨光裡透著柔和，“遠山風景是好，人也淳樸，就是發展不起來。”
他擡手摸了摸下巴，胡茬紮得指尖發刺：“這次地震我算看明白了，關鍵還是上麵的人不作為。”
駱絡沒接話，隻是看著不遠處的救災帳篷。
那是她前幾天待的地方，現在帳篷門簾掀開著，裡麵的醫療用品已經收得差不多，隻剩下幾張摺疊床。
有個穿碎花衫的女人朝這邊看，認出駱絡，揮了揮手，笑著喊：“駱護士，是你啊！”
周圍幾個幹活的人也停下動作，目光投過來。
有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放下手裡的磚，走過來，黝黑的臉上帶著笑：“沈局長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他聲音洪亮，手裡還沾著點水泥灰，“前幾天謝謝您，要不是您帶著人擡石頭，我家老婆子還困在裡麵呢。”
沈霖舟點頭，語氣平和：“應該的。”
旁邊有人湊過來，小聲跟同伴嘀咕：“原來他就是財政局的沈局長啊，之前還以為是來幫忙的工人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天雨下那麼大，他跟我們一起擡木頭，渾身都濕透了，後來秘書撐著傘跑過來喊他，我們才知道。”
“那些縣領導倒好，地震後躲去外地，就派秘書來，站在帳篷旁接受採訪，啥活也不幹。”
議論聲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進駱絡耳朵裡。
她看了眼沈霖舟，他像是沒聽見，依舊背著手，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屋頂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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