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9章 太子李承乾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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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宮，午後。
李承乾從書房出來，在廊下站了一會兒。春日的光鋪了一地，他眯了眯眼，沿著廊道慢慢走。
東宮的長廊他走了無數遍，每一塊磚的位置都熟悉，但最近這幾個月他走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留意腳下。
不是怕絆倒，是右腿落地的時候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鈍感，像是骨頭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收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，伸手按了一下膝蓋外側，又收回來。
站了一會兒，繼續往前走，步子比剛才更慢了一些。右腿拖遝的那一下，比上個月更明顯了。
太醫來過好幾回了。
頭一回診脈之後說“筋骨受寒，氣血不暢”，開了溫經通絡的方子，附子、桂枝、當歸、川芎，煎了半個月，見效不大。
換了另一位太醫，改了方子，加了祛風除濕的藥，吃了還是老樣子。
從那以後他走路的時候會下意識把右腿放慢一些，姿勢也微微調整，旁人看不出來，但走久了就會露餡。
東宮的人不敢提，他也從不主動說起，隻是每次站起來的時候會先扶一下桌沿，像是習慣，又像是在等那股鈍痛過去。
心底深處，也藏著一層不願觸碰的惶恐，父皇要的是能鎮住天下的太子，又怎會容一個行走有礙的儲君居於東宮。
身上的病痛尚且可以咬牙隱忍，可壓在肩頭的東西，卻一日重過一日。
東宮的師傅們個個剛直守禮，看見一絲不妥便上書進諫，句句都是為儲君之德，字字都是天下大義。
讀書要勤，舉止要端，德行要無可指摘，一言一行都要做天下世子的表率。稍有懈怠，便有奏疏遞到禦前。
他知道這些人並無惡意，可日複一日的規勸與苛責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，把人困在東宮之中。
父皇對他寄予厚望，望他成為合格的大唐儲君，那份期待太過沉重。
他總想做到最好，可身體偏偏不爭氣，連堂堂正正行走這件事，都要偷偷掩飾。
他常常會想，若是有朝一日，自己步履滯重的模樣暴露在朝堂眾目睽睽之下，那些平日裡挑錯的諫言，便會全部變成廢儲的理由。
他隻是個九歲的少年，卻要時時刻刻端著太子的儀態，做天下宗室的表率，不敢懶、不敢倦、不敢痛、不敢弱。
他不敢告訴父皇腿疾漸重，怕辜負期許、怕被嫌廢；不敢告訴師傅身體隱痛，怕被斥嬌氣、遭來更多勸諫。
所有人都隻看見他身居東宮、儲位穩固、榮寵加身。卻沒人看見他每一步走得有多艱難，沒人知道他日日熬著骨痛、揣著惶恐，小心翼翼維係著“完美太子”的模樣。
二弟李泰已然悄然遠赴淶水，隻為前去尋那李青石，看那些新奇精巧的造物。
無人知曉這場出宮之行，更無人知曉，他心底藏著一份沉甸甸的羨慕。
李泰隻是一個普通皇子，不必背負儲君的重擔，可行可止，可遊可察。走出宮門，見山河風物，看市井煙火，自在鬆弛。
可他不行。
他是大唐儲君，是東宮嫡長，從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刻起，這座恢弘華麗的東宮，便成了他逃不開的樊籠。
唯獨他，被禮法、儲規、天下期許牢牢困在宮城之內。連踏出宮門一步，都要層層報備、備受矚目，半點隨性不得。
他也想拋開滿身規矩，拋開太子的枷鎖，不必日日埋首書卷、不必時時拘謹自持，不必忍著骨痛強撐儀態。
他也想去宮外走一走，吹一吹山野的風，看一看市井的熱鬨，做一回無拘無束的尋常孩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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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這終究隻是奢望，旁人豔羨他的天家尊榮，唯有他自己知曉，這一身太子冠服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稍作歇息，李承乾斂去眼底那一點悵然，抬手理了理衣袍，轉身，慢慢走回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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