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6章 定調子的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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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方浩從學校門口過。
老槐樹上那口鐘沒響。
教室的門開著，裡頭空著。孩子們沒散，都擠在土牆根下曬太陽，誰也沒走，一個個抱著膝蓋坐著，眼睛望著那段坡路，像是等著誰來敲那一下。
一個七八歲的娃娃湊過來，仰著臉問：“老師，今兒不敲了？”
田潤葉沒回話。
她坐在牆根的一條矮凳上，手裡捏著一張紙條。
方浩走過去。
“誰讓停的？”
“公社。”她把紙條遞過來，“停課整頓，等通知。”
紙條上就一行字，連個章都沒有。
方浩把紙條看了兩遍，折好還給她。
“等兩天。”
“等。”她把紙條收進袖口，“我等得起。孩子們等不起。”
方浩沒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
回到招待所，他把挎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攤在桌上。
一張一九六一年的舊存根，邊角發脆。一本糧食賬的抄頁，損耗那一欄上的數字一個挨一個。還有一個本子，是他這幾天隨手記的：哪天、誰說過什麼、幾點鐘、在什麼地方。
小張在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兒。
“方處長，要不要報廠裡？保衛處出麵，總比咱們一個人的名義強。”
“不報。”方浩把筆帽拔開，“咱們在陝北沒有執法權，報回去也是越界。材料是他們地方上的，就遞給地方。”
他寫兩份，一份報縣裡，一份給公社。
第一頁把那筆舊賬抄了一遍：一九六一年，支援原西縣，鋼材、水車、農機具，對方以農副產品抵償。存根上的字照抄，底下的空白也照抄，後頭添一行：此處無收條、無經手人簽字。
第二頁是損耗。一九六二年一年的月度損耗抄成一豎列，末尾算出總數。再往下，是倉裡抽檢的那一袋：賬上記一百八十斤，實秤一百五十一斤，麻袋號、日期、在場人，一筆一筆寫清。
第三頁最難寫。這幾天聽見的、看見的，哪一天、誰在什麼地方說了什麼話，都要落成字，可偏偏不能寫“我蹲在牆根底下聽見的”。他斟酌了很久，最後用了三個字：據查。
寫完數了數，四張。末尾他留了一行：
以上數項，請予核對。
他不是來告狀的。他是把算盤推過去，讓對方自己撥珠子。
下午，他去了糧站。
胡有財在賬房裡，正拿算盤打數。看見方浩進來，他手在算盤上停住，珠子還壓著。
方浩把那張抽檢的單子放在桌上。
“去年那六十斤，是你賬上的活。這話是你自己說的。”
胡有財的臉白了一層。他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
“我不辦案。”方浩坐下來，“我隻認賬。兩條路你自己挑。”
他把那本損耗賬翻到中間一頁，指過去。
“一條，把窟窿補上，賬做平，你這份情況說明寫清楚。寫完了，你照舊打算盤。”
他的手指往旁邊挪了半寸，落在那兩張材料上。
“另一條，這兩份明天送到縣裡。上麵派人下來問，就不是我跟你說話了。”
胡有財坐在那兒，喉嚨動了幾回。
“寫……寫了就完了？”
“你補上就完了。”
“那六十斤，不是我一個人拿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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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問你拿了多少。”方浩說，“我隻要你把數補上。”
胡有財盯著桌麵看了很久，才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紙，把筆拿起來。他寫得很慢，寫一行停一下，手指頭上沾了墨。
去年六月十九，糧站撥往公社小學口糧八十斤，實際出庫二十斤，餘六十斤由我經手，其中一部分借與公社往來周轉，未入賬，數目虛記於損耗項下。
他把“借與公社往來周轉”幾個字寫了兩遍，像是怕別人看不清，又像是怕自己看清。
寫完，簽了名，按了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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