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5章 流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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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三天就傳遍了上塬。
起頭那句話並不長：糧站撥過一批糧下來，那位女老師領在自己手裡，做什麼用了誰也說不清。
第二天就長了。有人說她領的多，發出去的少；有人說她拿糧接濟成分不好的人；再往後，就變成了她跟那個北京來的乾部遞糧不清不楚。
這話是順著井台、供銷社的櫃台、公社食堂的窗口，一句一句往上摞的。
井台上，頭一遍是這麼摞起來的。
一個挑水的婆姨問：“聽說糧站給學校撥了糧？”
“撥了。”另一個說，“我侄子在那邊念書，回來沒見著多一口。”
“那糧呢？”
頭一個就笑了，笑得很耐人尋味：“你問我，我問誰去。”
等她們背起水桶下了坡，那一句“你問我，我問誰去”，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。
公社食堂的窗口是李巧雲把著的，她給乾部打飯，勺子在她手裡。有一回方浩進去，聽見她跟夥房的說：
“那位女老師可真有本事，一個月能弄那麼多糧。”
“你咋知道？”
“我聽人說的。”她把勺子往鍋沿上一磕，“我一個做飯的知道什麼。”
方浩是從幾件小事情上看出風已經變了。
頭一件，老賀見了麵不蹲下來抽煙了，隻遠遠點個頭轉身就走。
第二件，公社那個寫便條的乾事，每次遠遠看見他就往屋裡拐。
第三件，學校門口那麵土牆底下，先前隻有娃娃，現在每天站著三四個婆姨抱著手說話。方浩從那邊過，她們就散了，等他走過去聲音又重新起來。
可有一樣事，方浩心裡是清楚的。
今年撥下去的那一百六十斤，是到了地方的。過秤那天後晌，他專門去過一趟學校。窯洞改的灶房裡，一口大鍋架在土灶上，熬的是小米粥，稀得能照見人影，可到底是糧。孩子們排著隊，一人一瓢，捧著碗蹲在牆根底下喝。新立的那本賬就攤在旁邊一張小桌上，一頁一頁寫著名字，後頭是手印和名字。
“夠嗎？”方浩問了一句。
“不夠。”田潤葉在旁邊說，“一個人一瓢，晌午一頓。有的孩子喝完了，還要把碗舔一遍。”
“下個月再撥。”
這些塬上的人是看不見的。鍋在窯洞裡，糧在鍋裡，孩子蹲在牆根下喝那瓢稀粥，誰家的婆姨會跑幾十裡山路來看這一眼？看不見，就有人說沒到嘴上。
晌午，方浩在公社院子裡聽見屋裡有人說話。
屋門虛掩著。他聽出是公社那個姓馬的乾事，問得很客氣：
“田老師，去年糧站撥的那批口糧，是不是都到學生嘴上了？”
“去年糧站撥的，到學校的隻有二十斤。”田潤葉的聲音很平，“剩下六十斤，在糧站的賬上。今年方同誌撥的一百六十斤，我領多少、發給誰，都簽了字。誰說不對讓他拿數來對。”
裡頭沉默了一下。
“田老師，你先回去吧。”
過了片刻門開了。田潤葉從屋裡出來，臉色白得像粉筆灰，眼睛卻還是乾的。她一眼看見站在院裡的方浩，腳步停了一下，隨即低著頭，從他麵前走過去。
姓馬的乾事緊跟著出來，看見方浩，臉上擠出一層笑，把他拉到牆根底下。
“方同誌，您是外頭來的乾部。”他壓著嗓子，“有些話說不到您頭上。您辦完事走，這邊的事，縣裡會處理。”
“怎麼處理？”
“那位女老師，先停課。”
方浩從挎包裡抽出一張單子，遞過去。
“去年那六十斤，你去問糧站。”他說，“今年這一百六十斤，公社蓋的章，學校簽的字，過秤開條，單子在這兒。你們問一句我答一句；問十句我答十句。要報到縣裡你再抄一份。”
姓馬的乾事把單子接過去，捏在手裡半天，一個字沒說。
後晌田福堂來了。
他是從雙水村趕來的，幾十裡山路，帽簷上蒙著一層土。人到學校門口就不進去了，蹲在土牆底下的陽窪裡等，等女兒下課。
那半塊犁鏵敲響的時候，田潤葉從教室裡出來，看見她爹，站住了。
“你咋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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