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3章 六國同價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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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剛過，韓玨到議事殿後廳的時候，李斯已經在了。
六份契書攤在案上，竹簡和帛書各半，字跡各異，印泥顏色深淺不同。
李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議郎該躺著。”
“躺著看不見契書。”韓玨在案邊坐下，左手把第一卷帛書展開。
李斯沒再說。
隗狀從側門進來，懷裡還抱著一遝簿冊。
“六份全在這了。”他把簿冊放在案尾，“齊地鹽商陳氏，楚地漕幫周氏，趙地舊賈孫氏，燕地魚鹽商石氏，魏地河運號範氏，韓故地鐵鹽合社崔氏。”
韓玨一份一份翻。
“報價。”
“最高的是齊地陳氏，每石四十二錢。最低的是楚地周氏，三十一錢。”隗狀說，“市價是六十錢。”
李斯冷笑了一聲。
“三十一錢連車馬草料都不夠。他們是來賣鹽還是來送錢。”
“廷尉的意思呢。”韓玨沒抬頭。
“按律，擾亂市價者可扣押貨物。六家同日遞書，明擺著串通，扣了再審。”
“扣不得。”韓玨翻到第三份契書，手指按在交貨日期上，“低價售鹽不犯秦律。商賈自願折本是他的事，廷尉拿什麼條目鎖人。”
李斯臉色不好看。
“那就看著他們把少府的價壓死？”
“先看契書。”韓玨把六份文書一字排開，“隗狀，你念交貨日期。”
隗狀俯身看了看。
“陳氏，五月二十八；周氏，六月初二；孫氏，六月初一；石氏，五月二十九；範氏，六月初三；崔氏，五月三十。”
“都避開了什麼。”
隗狀愣了一息，把日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“都沒有選五月二十六、二十七和六月初四。”
“這三天有什麼。”韓玨問。
隗狀翻簿冊，翻了半天。
“五月二十六是陳倉道北段換防日，駐軍調動，驛站封半天。二十七是蕭關商檢日，所有車隊須等核驗。六月初四是隴西舊亭集市，道路單向通行。”
李斯的表情變了。
“他們全知道三處驛站的排期。”
“不隻知道。”韓玨用指尖把六份文書的空白處依次點過去，“六家措辭不同，用紙不同，印泥不同，看上去各寫各的。但避開的日子一樣，說明背後有同一份驛傳時刻表在流轉。”
殿裡安靜了一息。
“他們爭的不是鹽利。”韓玨把帛書卷起來，“三十一錢賣鹽是賠本的，誰都看得出來。真正要的，是拿到供鹽契約之後附帶的那個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。”隗狀問。
“驛站中轉權。”韓玨說，“呂氏舊商路上有三處中轉倉，不在官籍上，不受關檢，掛在舊鹽引條目下頭。誰拿到秦廷的新供鹽契，誰就能名正言順地用那三處倉。”
李斯把手中簡卷往案上一擱。
“那便一家都不給。”
“給。”韓玨說。
李斯轉過頭。
“全給。”韓玨的聲音不高，說一句歇一下，“六家都給，一家一條路線。陳氏走陳倉北段，周氏走蕭關外，孫氏走隴西舊亭，剩下三家走關中短途，不經過那三處倉。”
“你瘋了。”李斯直接說，“六家全簽，等於把鹽價砸到三十錢。”
“三十錢的鹽運進鹹陽，百姓受益。”韓玨沒看他，目光落在契書上，“但六家分了六條線，再也不能共進共退。誰的路線出了事，隻損他一家。誰的成本扛不住先漲價，他就是第一個露底的。”
隗狀聽明白了。
“逼他們自己內鬥。”
“不是逼。”韓玨把帛書推過去，“是讓利潤說話。三十一錢賠本的生意，撐不過兩個月。兩個月之內，誰先退出誰就是被人推出來打頭陣的棋子，後頭的人會主動來找秦廷續約。那時候再談條件，主動權在我們手裡。”
李斯沉默了。
殿簾外傳來一聲輕響。
韓玨沒回頭。
他知道簾子後麵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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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契書上還有一處。”韓玨把楚地周氏那份重新打開，指著落款，“這枚印，隗狀認不認得。”
隗狀湊過來看了看，搖頭。
“叫洛平來。”韓玨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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