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5章：三年空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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帛卷攤在案麵上，銅燈照下來，字跡密密匝匝。
蒙毅把每一行都看了，用指甲在幾處數字下麵劃了淺痕做標記。
韓玨坐在案邊，手裡轉著一截廢竹簽。
“嬴政元年十月到三年六月。”蒙毅把帛麵鋪平，“二十個月的記錄，每月用度精確到升，連燈油都算進去了。”
“記賬人是誰。”
“署名是呂府內賬房陳閔，此人三年前跟著呂不韋去了洛陽，現在通緝名單上。”蒙毅翻到帛卷末尾，“但後麵八個月的字跡跟前麵不是一個人寫的。”
韓玨把竹簽放下。
“你看墨。”
蒙毅湊近了一點。
前十二個月的字墨色深沉，是用過之後沉澱多年的顏色。後八個月的字顏色淺了一層，邊沿泛著微微的灰青。
“前頭的墨舊，後頭的墨新。”蒙毅抬頭，“但記錄是連續的，沒有斷過。”
“你去查一下這個灰青色的墨是什麼配方，什麼時候進的相府倉。”
蒙毅把帛卷收起來帶走了。
他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回來，手裡多了一片窄簡。
“灰青墨是鬆煙加青礬調的，相府用過一批，但那批墨進倉的日期是秦王五年二月。”
韓玨接過窄簡看了一眼上麵的倉庫入庫記錄。
“嬴政五年。”
“對。後八個月的記錄用的是五年才進倉的墨。”蒙毅坐下來，“但那八個月寫的內容是元年到三年的事。”
“補寫的。”
蒙毅點頭。
門外又響了腳步聲。
嬴政進來時看見案上攤著窄簡，目光掃了一遍。
“查出什麼。”
“後八個月的賬目是近期補寫。”韓玨把窄簡遞過去，“用的墨在記錄時間之後兩年才入庫。呂不韋可以說是換了賬房重新謄抄，但如果是謄抄，為什麼前麵十二個月用舊墨，後麵八個月突然換成新的？合理的解釋隻有一個：前麵是真記錄，後麵是補造的。”
嬴政把窄簡擱到案上，沒有坐下。
“他為什麼要補。”
“因為那八個月裡我的記錄本來就是空白。”韓玨說，“我進相府頭幾個月做過什麼，領過幾斤米，呂府的舊賬房未必事事入冊。後來陳閔走了，更沒人續寫。呂不韋讓人補上這一段，是為了讓這份帛卷看起來完整無缺。”
“完整無缺地證明你是他的人。”
“不止。”韓玨看著嬴政，“完整無缺地證明我的來曆有一條線索握在他手裡。他交出這卷帛，王上看到的第一件事是什麼？”
嬴政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進呂府的方式。”
“一名病故門客鄭遂攜入，入府即日鄭遂病亡。沒有第二個人能說清楚我是從哪來的。”韓玨把廢竹簽撥到案邊，“呂不韋不需要證明我是奸細。他隻需要證明一件事：我的來曆可以被他的記錄定義。他說我清白，我就清白。他說我有問題，這卷帛上的空白就是問題。”
蒙毅插了一句。
“所以他今天是來賣保險的。”
“他來告訴王上，韓玨的戶籍是一張白紙，誰都能往上寫字。”韓玨把聲音放平，“他能補寫八個月，別人也能補寫三年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案角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那就封存。你的戶籍、來曆和這卷帛，全部入王室密檔，不再經過任何署。”
韓玨搖頭。
“不封。”
嬴政停了動作。
“偽造的部分送交禦史和廷尉複核，跟逐客審議一並公開。”韓玨語氣不變，“甘氏要查外客來曆，那就查。查到我這裡，讓他們看見的不是空白，是呂不韋的手。”
“你把自己擺出去。”
“我如果躲在密檔後麵，甘氏就會說王上在袒護來曆不明的人。”韓玨靠著枕麵，呼吸淺了一點但還穩得住，“公開偽造，公開拆穿。舊貴族拿來曆做文章，我就把來曆的脆弱擺給所有人看：任何有權勢的人都能造一份戶籍，這個漏洞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，是整個官署的問題。”
嬴政看著他，那種壓迫性的目光又浮出來了。
“你知道你一旦擺出去，後麵的人不止甘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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