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6章：印真令假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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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斯到得比辰時早。
廷尉署的議事房還沒點燈，他已經站在案前把那份假公文翻了三遍。
韓玨進來的時候，李斯沒有抬頭，隻把公文推到案麵中央。
“我讓人拿去印房比過了。”
“結論？”
“印麵吻合度超過九成五，剩下半成差異在肉眼極限之下，印房的老匠人說若非並排日光對照，他不敢下結論。”
韓玨在案對麵坐下來，左手摁了一下右臂的布兜，讓它貼緊身側不再晃。
“那就別指望印麵了。”
李斯這才抬起視線。
“議郎打算換什麼來替代？”
“不是換一個更好的印。”韓玨把袖中的竹牘鋪開，上麵是他昨夜用左手寫的草稿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條目清晰。“是讓任何單一憑證都沒有最終決定權。”
蒙毅從外間走進來，手裡捧著一罐新泡的茶湯，誰也沒遞，自己先灌了一口。
“三條線同時校驗。”韓玨用指頭點竹牘上的字。“第一，印記照蓋，但取消單印定事的慣例。第二，每份公文在簽發時由書吏當場編入流水號，流水號由兩套底冊分存，一套在廷尉，一套在禦史府，簽發後不可追補。”
李斯接過竹牘掃了一遍，嘴沒動，眉梢往上挑了挑。
“第三呢？”
“交接口令。領令人從書吏手中接過公文時，須當麵複述一句當日口令。口令由署主官每日卯時更換，不記錄在案，隻口頭傳達給當班書吏。”
蒙毅把茶罐擱在案角。
“三條同時對上才算真令？”
“對不上的當場扣押，送廷尉複查。”韓玨把竹牘推回李斯麵前。“不是要讓偽造變得更難，是要讓任何單條渠道被攻破時，其他兩條還能兜底。”
李斯盯著竹牘上的字看了一會兒，食指在流水號三個字下麵敲了兩下。
“編號底冊分存兩處，成本翻倍，抄錄時間至少多出三刻。”
“比讓假令流出去殺人的代價低。”
李斯沒有繼續在成本上糾纏。
他把竹牘合上，攏在袖中。
“我先在廷尉署試行三日，若可行再報王上推全署。”
韓玨點了一下頭，正要站起來，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陶七背著一隻竹簍跑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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窯工出身的年輕人滿手泥灰，一進門就蹲在地上把竹簍倒出來，裡麵掉出七八塊碎封泥。
“議郎叫我驗的那份假公文封泥我拆開看了。”陶七拿起一塊最大的碎片，翻到斷麵朝上。“封泥壓印的時候有個手蟜，右手拇指從左往右推印背，掌根先落再抬起，推出去的時候掌根那一側的印麵會比對麵深。”
他用指甲在碎片上劃了一條線。
“官署正常封泥，深的一側在右邊，因為右手推印時手腕向外翻。”
蒙毅蹲下來看。
“這塊深的在左？”
“在左。而且壓痕邊緣有二次擠壓的毛邊，正常封泥不會有。”陶七把碎片遞給李斯。“製作這塊封泥的人要麼是左手習慣，要麼是拿著印樣從外側往內壓的，順序和官署蓋章完全反過來。”
韓玨接過碎片湊到窗口光線下轉了一圈。
“他有印樣拓片，但從來沒在官署親手蓋過印。”
陶七連連點頭。
“學得了花紋學不了手腕的轉法，這個騙不了。”
蒙毅站起來，已經在心裡排人了。
“能接觸印樣存檔的人不多，印房和文書房加在一起不超過二十人。壓印順序反了這個細節……”
“別查二十個。”韓玨打斷他。“查一個就夠。誰最近調閱過我黑玉私印的存檔拓片，調出來沒有按時歸還，或者歸還時間和劉渠消失的時間有交叉。”
蒙毅領了方向就走。
走到門口又折回來。
“韓玨，東市那邊剛傳了消息，有人拿著一份校量令要求封街。令上的印文和簽名和這份假公文出自同一手。”
李斯和韓玨同時抬頭。
“封哪條街？”
“東市主街，從銅行到絹坊，整條橫道。理由是秦廷核查沿街商戶度量器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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