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9章：褪色之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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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後，韓玨沒有回棚子，直接去了水工署在渠口的臨時檔房。
說是檔房，其實就是兩塊木板搭的棚子，加一張長條矮幾，上頭堆著工役名冊、糧耗底賬和三卷未歸檔的勘測記錄。
他沒去看那些新送來的勘測記錄。
“孟秋。”
書佐從棚角的草席上坐起來，眼睛還是腫的，顯然也沒睡幾個時辰，但聽到名字就把被子掀了，赤腳踩到地上來。
“韓議郎。”
“把三年前入冊的韓地流民名單調出來，跟去年廷尉移送過來的舊屍籍對一遍。”
孟秋揉了揉眼睛，沒有問為什麼，蹲下去從矮幾最底層抽出一疊泛黃的竹簡。
她翻得很快，指頭在簡麵上劃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旁人學不來的節奏，像是每一片竹簡的紋路她都認識。
韓玨坐在一旁，左手搭著膝蓋，拇指來回蹭過食指第二指節。
昨夜被人從渠水裡拖上來後，右臂便沒消停過，連布兜的綁帶勒在鎖骨上，都磨出一陣陣鈍痛。
可比起胳膊，他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“找到了。”
孟秋把兩片竹簡並排擺在幾麵上。
左邊是三年前的流民入冊簿，樸石二字寫在第四十七行，籍貫新鄭，無保人，無親屬附注，入冊經辦人簽的是水工署典冊吏的印。
右邊是廷尉移送的舊屍籍。
樸原二字寫在第九行，死因溺水，收屍人簽了一個趙字，屍籍下方蓋著中車府的轉運小印。
“你看這。”
孟秋的手指點在樸原的籍貫欄上。
韓玨湊近了些。
籍貫寫的是韓·新鄭，但新字底下有刮痕，竹麵被刀刃刮過一層之後重新填了墨。
“刮過幾次？”
孟秋歪頭看了看，把竹簡翻到側麵對著光。
“至少兩次。第一層的墨色最深，已經滲進竹纖維了，應該是原始登錄。第二層顏色淺一些，刮掉重填的。第三層就是現在看到的。”
“第一層寫的什麼？”
“看不清了，刮得太深。但新字底下原來的筆畫比現在多，可能是別的字。”
韓玨把屍籍放下，拿起流民入冊簿。
樸石的籍貫欄乾乾淨淨，沒有刮痕，墨色均勻，像是一次寫成的。
“孟秋，這兩份文書最後一次經手是誰？”
孟秋翻到竹簡背麵。
每一份官署文書在歸檔前都會經過三道簽轉，製表人、核驗人、轉運人。
流民入冊簿的轉運簽章是水工署的典冊吏章。
舊屍籍的轉運簽章是中車府的轉運小印，旁邊附了一行小字，經中車府趙岑交宮城內庫存檔。
趙岑。
韓玨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兩息。
棚簾外傳來腳步聲，蒙毅掀簾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個油布包。
“昨夜渠堤塌陷處挖出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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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油布包解開，裡麵是一枚銅扣。
巴掌大的銅片，邊緣有鉚接孔，正麵鑄著一匹奔馬紋，背麵磨損嚴重，但殘留的鑄字還能辨認半個。
王前車廄。
蒙毅把銅扣翻了個麵。
“這種銅扣是六年前王前車廄統一配發的車簾扣，後來車廄改製，舊扣全部收回回爐。理應一枚不剩。”
韓玨拿過銅扣看了看。
銅色發暗，不像在泥土裡埋了很久的樣子，倒像是有人一直收著，偶爾拿出來擦拭。
“流出去的有多少？”
“車廄舊冊登的回收數和鑄造數差了十七枚。”
蒙毅把聲音放低了些。
“這十七枚去向不明，舊冊上簽字的當值人已經調離鹹陽。目前查到其中三枚出現在燕國商館近兩年的采買賬冊裡，以秦製舊銅件的名目登錄。”
韓玨把銅扣還給蒙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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