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3章：一榻一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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棚子拆了，人挪進了渠口臨時征用的一座石屋。
石屋原先是水工署存放銅尺和測繩的庫房，三麵石牆，一麵木壁。窗是後鑿的，隻留了巴掌大一條縫，漏進來的光隻夠照亮鋪位一角，剩下的地方仍舊沉在暗裡。
韓玨醒來時，屋裡的陳設已經全換過了。
鋪位加了兩層乾褥，枕邊擱著一碗溫水和一碟切好的乾糧。碟子是少府的白陶，邊沿沒有缺口。
矮案也從棚子跟了過來，案麵擦得乾淨，上麵擺著三卷竹簡和一方硯台。硯裡的墨是新磨的，還帶著濕潤的光澤。
竹簡是孟秋整理的渠工底冊副本，夾在中間的薄竹牘上多了一行批注。韓玨隻掃了一眼，就認出那不是孟秋的字。
是嬴政的。
他看了兩息，把視線挪開，像那行字比傷口還難處理。
韓玨往鋪邊摸了一下。
黑玉私印在枕頭底下，那枚刻錯半筆的舊章被人用一小塊絹帛包著，擱得端正。巡察銅牌也在，掛在矮案腿上，銅麵朝外。
鹹陽通行符壓在竹簡下麵。
三樣東西都在，連那枚刻錯半筆的舊章也被包得端正。他撐著鋪沿坐起，肩窩的傷口跟著扯開一道細縫，牙關收緊，手卻沒有停。
門口有人影。
不是嬴政，是個十八九歲的書佐。他低著頭蹲在門檻邊磨墨，手裡的墨杵懸了片刻，膝蓋上還放著一塊舊墊布。
韓玨看了一眼門。
木門合著。
不是虛掩，是真合死了。外麵傳進來鐵扣碰撞的聲響，有人在掛鎖。
書佐聽見動靜，抬頭時手裡的墨杵還懸著，像是忽然不知道該先行禮，還是先去扶他。
“議郎醒了，要不要先喝水？”
“門外麵站了幾個人。”
書佐愣了一拍，老實答：“四個，蒙將軍撥的。”
韓玨沒有再問。
他端起碗喝了一口，放下時碗底磕在鋪沿上，聲音不大。書佐卻立刻探身過來，雙手托住碗沿，把它往回接。
“議郎的藥還沒到，夏醫正說辰末送來。”
“不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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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玨盯著水麵上慢慢散開的紋路，等它平下來，才抬眼看向書佐。
“替我研墨，我口述一份調審文書，你記。”
書佐應了一聲，趕緊把墨添勻，抽出一卷空白竹簡展開。
韓玨靠著牆閉了閉眼，把閘樓伏擊案的脈絡重新理過一遍，才開始口述。
“首列：閘樓伏擊一案，主審權歸廷尉蒙毅。第二列：王前議郎韓玨僅提供證詞，不參與提審，不調閱獄中口供原件。第三列：此前由議郎暫行的渠工拘押分類標準，移交水工署鄭國與廷尉聯審確認後正式行文……”
他說得很慢，每一句都留出足夠的間隔。
書佐低頭記著，左手搭在膝蓋上的食指卻一下一下磨著拇指側麵。
門從外麵打開了。
李斯進門時袖口收得一絲不亂，目光在韓玨身上掠過，確認人還活著，便把那點多餘的客套省了。
“渠工分署複核的最新底冊，你簽了字的兩份被蒙毅從棚子裡搬出來時水漬洇了邊角，重抄需要你重新畫押。”
他把竹簡放在案上，手還沒收回，目光已經繞著屋裡轉了一圈。
書佐、磨好的墨、三卷底冊、掛在案腿上的巡察銅牌，還有枕下露出一角絹帛的黑玉印。
最後，他看向門口。
木門敞著，四個近衛背對屋內站成兩排。走廊儘頭還蹲著一個傳令兵，手邊擱著一摞待批簡牘。
李斯收回視線。
“我聽說王上把矮案搬到你鋪邊了。”
“搬走了。”
“搬走了又搬回來了。”李斯的聲調沒變，那個又字卻咬得重了些，“隻是換了個屋子搬。”
韓玨沒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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