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4章：藥苦不問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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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的手還搭在他膝上，五指既沒收緊，也沒鬆開，像是剛才那一下還沒來得及結束。
油燈晃了一下。
韓玨低頭看著那隻手，手背上有兩道淺痕，是撿碎瓷時蹭破的，沒出血，皮肉卻翻起了白邊。
嬴政沒有回答那個問題。
他起身叫近衛進來收拾碎瓷和藥漬，自己繞到矮案後打開藥箱，翻出夏無且配好的外敷粉，又取了一卷乾淨紗布。
他做得熟，熟到不像第一次替人換藥。
這幾日換得太多，他已經記住了拆繃帶的先後、藥粉該撒多少，連最後一圈要纏多緊都不必再問夏無且。
韓玨坐在鋪上，看著他一層層拆開舊紗布。
拆到最裡麵時，傷口邊緣的結痂被帶下來一小片，新生的嫩肉露在燈下，顏色發粉，旁邊還纏著一圈紫黑的淤痕。
藥粉包的封口在嬴政指間輕輕抖了一下，像是繃了太久的肌肉終於露出疲態。
韓玨看見了。
“你幾天沒睡。”
“睡了。”
“在外間坐著眯兩刻鐘，也叫睡？”
嬴政把藥粉撒到傷口上。
韓玨吸了口氣，沒躲。
“你也夢見沙丘了。”
紗布在嬴政手裡停了片刻，隨後又一圈圈纏下去，鬆緊均勻，尾端壓進第二層縫隙裡。
“不止沙丘。”
多出來的紗布被他收回藥箱。
箱蓋合上後，他的手掌仍壓在那裡，沒有拿開。
“閉上眼，就回到那輛車裡。”
韓玨沒有接話。
嬴政側著臉對著油燈，顴骨下的陰影壓得很深。
“前世從鹹陽到沙丘，那條路走了七個月。每次合眼，我都在車裡。簾子不能掀，屍臭拿鮑魚壓著，外麵的人該奉詔的奉詔，該批文的批文。”
他說得太平，仿佛那輛車裡的人與他無關。
“車裡隻有我一個人。”
藥味和石屋的潮氣混在一起，堵得喉嚨發澀。
“這一世閉上眼，車裡多了一個。”
嬴政收回手，轉過臉看他。
“多的那個人躺在閘樓上，胸口的血怎麼壓都壓不住。”
屋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門外近衛換了崗，甲片碰撞，隔著門板傳進來，規律得讓人煩。
韓玨靠著牆，左手搭在腹部，手指鬆鬆彎著。
“所以你把門鎖了。”
嬴政沒有否認。
“鎖上門，就不會再有人倒在閘樓上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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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咬緊了牙，頜邊的肌肉在燈下動了一下。
“至少不會是你。”
韓玨把後腦靠上石牆，涼意順著皮膚往下滲。
“我倒在閘樓上，和門有沒有鎖沒關係。”
嬴政看著他，沒有移開視線。
“閘樓那晚，我提前三天把渠工輪值表和防務圖交給蒙恬。主閘區三班六崗，是你批的。巡察銅牌的八個護衛，覆蓋了前後兩段。”
韓玨說得更慢，每個字都像先在嘴裡掂量過一遍。
“刺客能進來，是因為他們從測量暗道摸了上去。那條暗道沒在舊圖紙上，我和蒙恬都漏了。後來蒙恬帶人從東牆破門，從發現異常到趕到閘樓二層，隻隔了一炷香不到的工夫。”
他抬起左手，指向肩窩的紗布。
“我能活下來，靠的是提前布防，蒙恬趕得快，夏無且的藥備得足。你把我關進屋裡，解決不了閘樓的漏洞。”
嬴政垂在身側的手收了收，又鬆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還鎖。”
嬴政沒有答，隻繞過矮案，從枕下取出夏無且留下的內服藥粉，倒進碗裡兌水攪開，遞到他麵前。
藥水上浮著一層灰綠色的碎末。
韓玨接過碗，左手握住碗沿，卻沒有立刻喝。
“你不問我什麼時候走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”
韓玨盯著碗裡的碎末，看著它沉下去，又浮上來。
“也不問我想不想走。”
嬴政的手仍扶在碗外，隔著一層薄瓷，貼著韓玨握碗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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