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將軍控製了東偏殿和王宮正門，蒙將軍同時接管了王宮糧倉。韓非公子與韓王正在偏殿內交接戶籍冊和剩餘兵符。韓王要求保全宗廟祭祀。”
韓玨的左手擱在案沿上，指腹下麵是那道調度令的紙邊，紙已經被攥出了一個淺淺的褶痕。
他把手鬆開，把褶痕抹平。
“給王翦發信，城門由內史騰接管，天亮前完成外圍布防。降兵繳械按之前的流程走，樊校尉協助。”
何固提筆開始寫。
韓玨又說了一句：“韓王交出的戶籍冊讓內史騰第一時間核對頁數和封泥，別讓人偷換或者撕頁。”
何固把這條補在信末尾。
韓玨站起來，走到帳口。
天快亮了，東麵的天際有一條灰白色的光線，貼著地平線慢慢往上爬。
新鄭城牆上的火把少了一大半，剩下的幾支孤零零地插在城頭，火苗被晨風吹得歪向一邊。
城門開了。
不是東門，是南門。
韓玨看見南門的吊橋緩緩放下來，鏈條絞動的聲音隔了這麼遠還能聽見，嘎吱嘎吱的，像一隻老舊的匣子被人費了很大力氣掰開。
吊橋落地之後，先出來的是一個人。
那個人走到橋頭，把手裡的東西舉過頭頂。
隔得太遠，韓玨看不清是什麼，隻看見晨光在那件東西上麵反了一下，應該是金屬。
何固從帳裡追出來，手裡還握著沒寫完的信。
“議郎，那是——”
“兵符。”
韓玨的聲音很平。
他看著那個人舉著兵符站在橋頭，身後的城門洞裡陸續走出更多的人。
有穿甲的韓軍士兵，也有穿布衣的百姓。
他們走到橋頭就停下來，把手裡的東西放到地上。
刀、弓、甲片、頭盔，一件一件地碼在吊橋的木板上，金屬碰木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。
韓玨在帳口站了很久。
右臂布兜裡的肩關節開始疼了，不是劇痛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鈍痛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擰。
毒傷恢複期的老毛病，疲勞了就犯。
他伸左手去扶右臂的布兜，想調整一下位置減輕肩上的牽扯。
手抬到一半，眼前發黑。
不是突然的，是從視野邊緣開始，像有人用墨汁從四麵八方往中間潑，一圈一圈地吞掉光線。
他聽見何固在說什麼，聲音忽遠忽近，像隔了一層水。
膝蓋軟了一下，他伸左手去撐案沿，沒撐住，手指滑過案麵邊緣的時候帶翻了一隻硯台，硯台在石磚地上碎了，墨汁濺到他的靴麵上。
最後聽見的是鐘聲。
新鄭城內的鐘又響了，這一次隻有一下，悠長、沉緩，在晨風裡拖了很久的尾音。
受降鐘。
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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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，頭頂不是帳篷的粗布，是車廂的綢麵。
綢麵是暗色的，繡了一圈雲紋邊，針腳細密，不是軍中的東西。
車身在晃，幅度很小，走的是平路，應該已經離開了新鄭城外的泥地。
他試著動了一下右臂，布兜還在，墊子換過了，比之前的硬，肩關節的位置被重新固定過，綁法跟夏無且教的一樣。
左手腕上纏的布帶也換了新的。
他慢慢側過頭，看見車廂角落的小案上放著一隻銅盅，盅蓋半掀著，裡麵是深褐色的藥湯，還冒著熱氣。
車簾拉得很嚴，隻有底部透進來一線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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