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似乎是上回在哪本對策觀止的時文選本裡讀到過。所謂“時文”，即科舉考場中的應試文章。有些大書坊甚至官員會主持編選曆年文章，彙集成冊，賣得極好。
今日她這裡左右是無客了，索性關了門，去街上的書坊裡看看，或許能找到那篇文章也說不定。
錦馤在城中逛了幾家大書坊，最後在周氏書坊裡果然找到了那本時文選集。但見時辰不早了，也不及細看，買了書出了書坊。
近年關，街市上也比尋常日子熱鬨許多，錦馤被這熱鬨的街市吸引，步子也慢了下來。有絲竹管弦聲飄來，不知是哪家的歌娘在吟唱一首小曲兒，“花燭夜，描紅妝，待情郎。夜永長廊人不至，月到枕上，便作良人到閨鄉……”
錦馤一路走，雪一路落，輕飄飄的，伴著那婉轉的調子，一同落在心頭，竟然有些沉了。她不禁駐足，聽得入了神。大約是歌娘的聲音太哀婉，人也感傷起來。無關情愛，雖然她自己也在這上頭吃了苦，但她並不自苦。隻是感傷，卻不知道感傷什麼，但還是有淚滾了下來。
恍然想起年少時的一段午後，崔譽在書房裡和父親論文，她聽著他們的說話聲，蹲在廊子下看螞蟻。那些小小的東西不知厭倦，徐徐緩緩地爬過去，消失在罅隙裡再不可見。也似那徐緩又疾馳的光陰，消失了，便再也尋不回來。
曲畢，人回過神兒來，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並不熟悉的街上。有馬蹄和駕車聲從身後傳來，錦馤忙避讓開去，一駕豪華馬車從身邊駛過，在不遠處的一個角門前停了下來。
錦馤定了定神，身後暗淡，前方燈火更盛些。趨光是本能，便想著先往前走看看，再尋人問一問路。沒走多遠，見那馬車上下來兩個人。身量高的那一個，穿了黑狐領鬥篷，華服閃爍金冠束發。那人背對著她，看不分明相貌，卻隻覺那身形同鐵柱有幾分相仿。
想到鐵柱，她心中一熱，這會兒他該回家了吧？糟了，她剛才隻顧看書，忘了吃掉他留的飯了，回頭叫他發現又會好一陣埋怨，於是快走了幾步，疾步從馬車邊走過去。
身後有院門打開的聲音，伴著年輕女子的嗔笑，“袁爺真是稀客，真是的，好好的正門兒不走，要走後門！”那聲氣柔媚，錦馤忽然意識到這怕是間風月場的後門，難怪能聽到歌娘唱歌。
她本已經快走到街口，聽到那兩個字情不自禁頓了下腳步：袁爺？難道是袁霽恪，那位從未謀麵的債主？她心中好奇，忍不住轉頭看過去。
剛才容錦馤走過去的時候，阿魁一眼就認出她來。他心裡一咯噔，情急之下忙把自己的風帽扯下來往袁霽恪腦袋上一兜，然後猛拽他低頭。用力太猛，袁霽恪被他拽得差點折了脖子。正待發火，阿魁早壓低聲音抖抖索索道：“爺、爺，是容姑娘！”
袁霽恪下意識要抬頭，但阿魁又狠往下拽，“不可不可，萬一叫姑娘知道您到這種地方來，可不是鬨著玩的！”
袁霽恪忙佝僂起來，把臉埋得深些，“快、快進去！”兩人幾乎是抱在一起滾進門的，把迎客的園主妘娘都擠得差點兒跌一跤。
哐啷一聲門掩上了。錦馤沒看到那“袁爺”的臉，但他身邊的那個人她認得，正是袁家的魁管事。這主仆倆感情倒是不錯，走路都抱作一團，隻是——她又看了看那門簷下燈籠上寫著“暢意園”，搖搖頭，走開了。
妘娘踉蹌退了好幾步方才站穩了身，抱怨道：“爺，這是做什麼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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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兩人卻是無暇他顧，一上一下扒在門縫裡往外看，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她也好奇，也尋了一處門縫往外看。可巷子裡除了那馬車、車夫，再沒旁人。
直到錦馤走遠了，袁霽恪才吐出一口氣，幸好沒叫她看見。萬一被她發現，那簡直有嘴都說不清了。但他立刻又意識到大事不妙，當時阿魁好像是麵對著她，指不定被她看到了，妘娘說話聲又大，容錦馤那麼聰明，很容易就知道是“袁霽恪”去逛青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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