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4章 昭陽日記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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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9月20日 雨
蘇州的雨好像沒有要停的意思，從清晨下到深夜，冷颼颼的風裹著濕氣從旅館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，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寒。
我躺在這家長街轉角廉價旅館的硬板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暈開的水漬，看了快半個鐘頭。水漬順著牆皮的紋路往下蔓延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有方向的河。我忽然就覺得，它比我有歸宿感多了——至少它知道自己要往哪裡流，而我在蘇州漂了兩年，連個能落腳的屋簷都沒保住。
早上醒來的時候我還在那間住了兩年的老房子裡。牆皮斑駁，爬山虎順著窗沿爬進來，夏天的時候會綠滿整麵牆，我總說這樓是個冷漠的女人，可隻有它裝下了我和簡薇分開後所有爛醉如泥的夜晚。現在，它屬於那個開紅色奧迪Q7的女人，米彩。
…………
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第十七次的時候，我終於接了。
是樂瑤。
電話裡她的聲音帶著點哭腔，說她一個人在醫院怕，說不去複查了，就這麼自生自滅，電話裡我一副愛咋咋地的態度，可掛了電話，還是攔了輛出租車，往婦幼醫院去了，我心裡罵了樂瑤一路，罵她訛人，罵她麻煩，罵她演戲演上了癮。
站在醫院門口，我一眼就看見了等待我的樂瑤，雨絲打在我臉上，涼得刺骨。我一直在想，我昭陽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？是個能被人一句話就訛上的蠢貨？還是個明明心裡罵罵咧咧，卻還是見不得姑娘掉眼淚的混蛋？
或許兩者皆是。
樂瑤看見我的時候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，那副柔弱的樣子，和在酒吧裡踩著高跟鞋、端著酒杯笑靨如花的她，判若兩人。我掙開樂瑤的手，卻還是在她複查的時候，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，守了整整一個鐘頭。
看著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，我忽然覺得，這吊瓶都比我有用。至少它在實實在在地維持一個人的生命，而我呢？我每天泡在酒吧裡，喝得酩酊大醉，用一場又一場的醉生夢死，麻痹自己忘不掉簡薇的事實，我到底在維持什麼？維持一個爛透了的、空殼子一樣的人生？
醫生把我拉到一邊，說樂瑤體質弱，貧血，術後得好好調理，然後扔給我一張三千零一十六塊的藥單。
我站在藥房窗口，捏著那張單子，心裡罵了無數句臟話，最後還是掏出了那張米彩給我的銀行卡。密碼六個零，我前一天取了一千，現在刷了三千多，連本帶利欠了米彩四千零一十六塊。
走出醫院的時候，樂瑤忽然跟我說，她是表演係畢業的，下個月要去橫店拍戲。
她看著我，眼神真誠，她說：“昭陽，忘了簡薇吧，等我成了女明星，我隻愛你一個人。”
說完她就轉身跑了，留我一個人站在雨裡愣了半天。
我隻覺得可笑，又有點說不出的酸澀。
愛是什麼？在這座欲望的城市裡，愛好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，說出口的瞬間就被風吹散了。
就像我和簡薇，曾經說過要一輩子在一起，最後還不是分道揚鑣，她去了美國，我留在蘇州活成了一攤爛泥。
從醫院出來，我才想起和米彩約好一點之前搬家。
等我打車趕回去的時候，我的行李已經被全部扔在了樓道裡，被雨淋得透濕。
其中就有那雙黑色的皮鞋，是簡薇送我的生日禮物。
那年我生日，在那間十幾平的出租屋裡，簡薇把鞋盒遞給我，笑著說：“昭陽，穿著這雙鞋，去闖你想要的未來，我陪著你。”
現在，鞋泡在渾濁的雨水裡，我的心就像那皮麵皺成一團，像我和簡薇那段死透了的愛情，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。
我當時就炸了。
踹開房門，掀翻了米彩的床，把她的被子和毛毯全從窗戶扔了下去。
我像個瘋了的野獸，對著米彩歇斯底裡地吼，直到我看見米彩站在一片狼藉裡，眼淚順著白皙的臉頰往下掉，咬著嘴唇說：“混賬，你們所有人都是不信守承諾的混賬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忽然就紮破了我所有的戾氣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米彩哭紅的眼睛，忽然就泄了氣。
那個“你們”裡，到底裝了多少人？裝了多少個像我一樣，說了承諾又轉頭就忘的人？她開著上百萬的車，卻住進這破舊的老小區裡，是不是也和我一樣，在躲什麼，在忘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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