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 鬼娘娘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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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時候，住在滄城南街的驛馬巷。
驛馬巷巷口，豎著一根不曉得哪朝哪代的老旗杆。這旗杆用的大概是好木料，瞧著細細瘦瘦，老高一根，仿佛風大些就要被折斷，但它從來也沒有斷。風吹得大了，旗杆嗡嗡作響，扯出長長的餘音，就像鋒利的刀刃劃破了皮肉，聽得人後脖子發涼。
驛馬巷的人都說，這旗杆上，住著一個鬼娘娘。
小時候，我媽媽這樣講：“天上的月亮汪汪，水裡的月亮長長，娃娃的月亮娘娘。”說每個娃娃都被一個月亮娘娘照護著，你瞧不見她，但是她在，你遇著傷心的事呢，就跟月亮娘娘哭一哭，月亮娘娘什麼都曉得，什麼都能聽見。
我說：“這說的就是外頭旗杆上的鬼娘娘吧？”
我媽媽想一想，說：“那就算是吧。”
我沒有親眼瞧過這個鬼娘娘，我媽媽也沒有瞧過，誰也沒有瞧過，但大家都說她在那裡住著呢。早上太陽亮堂，驛馬巷的人起來煮油茶。豬油炒了米和沱茶，煎得焦黃油香，水衝下去，咕嚕嚕地就成了。很好吃嗎，那好像也沒有怎樣好吃，但我們總歸是吃慣了這樣的生活。油茶泡一碗紅米飯，夾半坨鹵腐，驛馬巷的人就站在家門口呼嚕呼嚕地扒飯，茶葉梗子呸呸地吐，往過路的人臉上望。鬼娘娘也起來，梳洗罷了，也在旗杆上站著，也往過路的人臉上望。
鬼娘娘一天到晚地坐在旗杆上，縫縫補補她破爛的衣裳。風獵獵地吹，她就這麼獵獵地住著，裙擺像一麵旗，獵獵地響。
旗杆旁邊這套屋宅年歲大，據說以前的房主人有走馬幫的，也有開酒店的、開客棧的。走馬幫的有著出名的大馬鍋頭，開酒店的有著出名的好酒，開客棧的有漂亮女人。這旗杆掛過馬幫的旗幟，也掛過酒店的招牌，後來什麼也不掛了，單單住著個鬼娘娘。
關於鬼娘娘的身世，大家是這麼說的。當年驛馬巷興旺的時候，車馬喧騰，這女人就在客棧裡做一個妓女。她愛上的趕馬人再也不回來，可能是死了，可能是變心，誰知道呢。那趕馬人明明說，苦了錢就回來娶她，偏生食了言，於是女人傷了心，從樓上往下跳，血灑在了旗杆上，魂就留在這裡了。
有人這麼說了，就有人立馬反駁，說人家哪裡是妓女，簡直胡說八道，明明隻是一個小女傭，長得漂亮，給吃了酒的人糟蹋了，一時氣不過便尋了死。又有人立刻反駁，說你們知道個屁，人家是當年那客棧老板的千金小姐，到死都是清清白白。
那她乾什麼尋死？
誰說她尋死了？她沒有尋死。
那她的魂怎麼不走？要住在旗杆上？
那誰曉得了。
這鬼娘娘沒有什麼事做。半夜裡，滄城的女人在旗杆下走來走去，走一陣，哭一陣。有些女人是驛馬巷的，有些是南街的，有些也不曉得哪裡的。
鬼娘娘就聽著她們哭。
這些女人大都是在家裡受了氣，不想過了，跑出來。走到這裡，卻想起自己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，於是就來來回回地踱。她們的流程一般是固定的，先是罵，邊罵邊啐口水，罵著罵著，就抹起眼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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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是上輩子欠的，我欠了你們一家了。”女人們說。
“鬼神沒有眼，有眼就讓我死了。”女人們說。
接著，是一場痛哭。可能會忍不住哭出好大聲音，也可能隻是靠著旗杆癱坐下來，眼淚嘩啦啦淌一大攤。鬼娘娘就在旗杆上搖晃著腿往下望著，淚水淌不到她身上，她隻是旁觀一場雨水般的悲傷。
哭一陣，女人們就回去了。鬼娘娘仍舊坐在那裡，裙子垂下，風吹過來，獵獵地響。
我們驛馬巷的人是好的，誰今日來，誰明日走了，人也罷，魂也罷，那都隨他，都是尋常。驛馬巷自古便是馬幫走路的地方，千百年走過多少馬與人，根究不清，不是一個講來處的地方。驛馬巷人可憐鬼娘娘一個魂孤單，到了除夕給老祖公點香獻飯，家家戶戶都用小碗盛了，也給鬼娘娘端來一碗。
這鬼娘娘也做壞事。驛馬巷的小孩子有時候走路，莫名其妙一頭栽倒暈過去，大人們就說，這是被“闖”了。誰闖的？在滄城各處，總有不同的精怪亂闖人，在驛馬巷，闖人的八成就是鬼娘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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