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紀，結不結婚他大概並不在意，隻是可惜沒有一個孩子。年輕的時候高老爺也不覺得孩子有什麼要緊，年紀越大，孩子的重要性就越清晰。在滄城，不管你活著的時候多麼悲苦，多麼慘淡，隻要死的時候床前有個孩子，有個人把你最後一口氣接下，有人在你死了以後去別家送訃聞磕頭，這一生就是值得，是沒有浪費的。
反之，不管你這輩子活得怎麼痛快，死的時候是一個人死，那就真的白白枉費了一生。
在這一點上，高老爺作為孩子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他的大媽和二媽，都是他抱著走的。滄城人有個習慣，老人咽氣的時候要被同性後代抱在懷裡，福氣就算是接續給了後人。老頭子要死，就叫兒子抱著。老太婆要死，就叫兒媳抱著。高老爺沒有媳婦，就自己把大媽二媽抱著，接過了她們的福氣。
滄城人說，這大媽二媽都是孤寡的命，這樣的福氣接續給了高老爺，難怪他這輩子娶不上妻。
高老爺的大媽，也就是惠卿，早先很多年就不在了。那時候高老爺年輕力壯，背著突然栽倒的惠卿跑到醫院，跑得氣喘如牛，一放下惠卿，高老爺就跪倒在地，爬都爬不起來，吹火筒一樣呼哧亂喘，哭著喊醫生救命。惠卿好像先還有氣，過了一會兒也就沒有了，高老爺緊緊抱著她，醫生說是心臟病。
說來，惠卿去世的時候已經不算年輕，死得也沒有受罪，算是有福氣。惠卿到最後六十來歲的人，長得很胖，臉色總是紅通通的，動不動就心衝，出一身的汗。別個瞧著惠卿的模樣，說她臉色好，要高壽。二媽就說：“高壽個屁，她一身都是病，我們家的藥罐罐歇都歇不下來！你們不要嘴裡捧她，總是叫她做活！你們把她累死了，我找你們要命。”
說了也沒用。一直到死前，惠卿手裡的活路都沒有停。縫紉社停辦後，惠卿在別人賣布的鋪子裡搭了個夥，幫人裁縫衣裳。二媽沒有騙人，惠卿確實一身都是病，一陣是頭暈，暈起來站都站不住；一陣是眼睛花，眼花起來說有蚊子亂飛，穿針都做不到了。她做了多年衣裳，手上的功夫好，又有耐心，又不貪圖別個的布，因此做衣裳的人寧可等著，一禮拜一個月地等，也要叫她來做。惠卿的縫紉機旁邊放了個木箱子，裡麵擺的是欠別個的活路。箱子裡的布越擺越高，漸漸地把惠卿關在裡麵，人從旁邊過路，隻瞧見高高一摞布的城牆，倒要仔細看，才瞧見惠卿小小的，胖胖的，像個草墩一樣坐在裡麵，腳下踩著縫紉機，叮叮叮叮。
這個時節，大家買米買布，已經不再用票，隻要你掏得出錢，不怕被人家講閒話，做多少衣裳也能隨性。滄城有人出去做生意，也有外麵的生意人進來。政府和單位院壩裡每日叮叮咣咣建樓房，蓋樓的是往日的小木匠，小石匠，拉一夥人，就做起了包工頭。大家手裡開始有錢，女孩子的衣裳花樣也多起來。有些過得好的人家甚至開始有了電視機，雖然是黑白的，但一到晚上，恨不得一條街的人都擠去家裡瞧電視，主人家也高興，把門打開。
電視裡的人，那衣裳才好瞧呢。於是又有人買了布，叫惠卿照著做。惠卿哪裡見過那樣式，不會做。有小年輕嘴裡不客氣，說惠卿白做了一輩子裁縫，一樣也不會。有時候等得久了，別個多少也有點意見，來一兩回沒做好也就罷了，來五回八回還沒做好，有人說話就不是很客氣。惠卿向來性子柔軟，總是笑笑地道歉，但有時候還是免不了被氣得瞪眼睛，抹著胸脯喘長氣。
二媽總是罵惠卿，說她眼大心厚，非要攬一堆事情來又做不完。“老娘的涼粉，皇帝老爺都饞，難道我養不活你？”二媽說。
惠卿就說，也不是自己心厚，實在是別個央求。惠卿不計較，而二媽是不饒人的，她聽說有人招惹了惠卿，就衝到惠卿做活的鋪子裡，叫惠卿把那人的布拿出來。
“我沒有做好呢。”惠卿說。
“做個屁，拿出來，我去找他，給他做一身壽衣！”二媽說。
惠卿就笑了，還是不肯拿出來。
“笑個屁，拿出來。”二媽說，“我們不做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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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挨了人家不客氣的人是惠卿，該生氣也是惠卿生氣，可是二媽這麼一鬨，惠卿反倒要勸慰她，說沒得事情，不至於呢，使把氣，也就給人家做完了。
惠卿忙起來就沒有時間回家吃飯。二媽把做飯的任務交給高老爺，叫他多做肉，多做魚，再不然也要豆腐裡麵臥個蛋，做好了給惠卿送了去。惠卿常常吃不下去，說不如送點瓜菜吧，二媽就罵高老爺，說他做個飯都做不好，有什麼出息。
二媽就自己做。她年輕時不會做飯，全靠惠卿一把豆子一把菜地煮了吃，如今卻跟一個外麵來的廚子學做了幾道菜，儘是辣子，嗆人得很。二媽說她小時候在家鄉就是這樣吃，隻是後來在滄城把口味吃變了，其實還是她家鄉的口味才好，多開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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