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話。
有時候，這群老太婆也講自己。
有人講起二媽當年漂亮，滄城無人不曉得，二媽得意揚揚：“可惜你們滄城不養人，我再漂亮還不是一樣被你們熬成了柴火棍。”
講起死去的惠卿，二媽就說：“天呐，冤孽，你們是不曉得，她這一輩子苦，沒有享著什麼福。”
別個說：“說的就是，去得早，可惜了。”
二媽說：“那時候哪裡曉得會家家都有電視機？我姐姐一日也沒有過著這價的好日子。”
別個說：“說的就是，她多好一個人，多好的手藝。”
二媽聽見別個誇惠卿，就心滿意足地說：“不過也好，早死的人早點跟我們高少將團聚，我是死得晚了，如今也乾擾不到他們啦。”
如今沒有人根究地主不地主的事兒了，也沒人根究二媽到底是正太太還是副太太，她自己好像也不根究了。
有不長眼的問二媽，聽說當年高少將是個人物，怎麼會臨陣脫逃。二媽就說：“他不是，他拿命跟人家打仗，絕對不逃跑的，逃跑比要他命還難過的。”
別個問二媽怎麼曉得的，二媽很真切地說：“我是他什麼人，我會不曉得麼？他要是當逃兵的人，我會看上他？大老遠地跟他來？”
大家於是就信了，也想起二媽其實是個外鄉人。隻是如今她口音也變成了滄城的，穿戴也是滄城的，倒叫人忘了，她曾經是騎在高少將的馬上，從遠處一步一步走來的。那天她圍著火紅的圍脖，笑得那樣好。
隻有跟她的兒子高老爺一起的時候，二媽時常還是使性子的。高老爺不仔細聽她講話啦，高老爺不好好做飯叫她吃剩菜啦，高老爺早上起來先去撒尿而不是先來喊她啦，都夠二媽跟高老爺生一頓氣。生起氣來，二媽就說：“我就是活太久了，招惹你心煩了！我死了吧！”
高老爺就很無奈：“你又亂說個什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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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媽就抹起眼淚來，越發像個小孩子似的：“這麼多年，你爹也該到了，你大媽也早就跟他一起了，就剩下我一個！你大媽從沒有嫌棄過我，如今你嫌棄我，我就找她去了！”
高老爺隻好去哄她，幫她擦眼淚。其實也沒有多少眼淚，二媽的眼睛已經乾涸得像一口枯井。高老爺這邊哄，二媽那邊仍舊生氣，還把氣生到惠卿和高少將身上去：“他們倒是在一處了，就丟我一個活著，一個也不管我，一個也不來接我！”
“他們兩個好了，留我一個老在這裡！老成枯樹皮了！”二媽說。
“我平白無故跑到這裡來做什麼？他們兩個都騙我，把我騙來拘著！”二媽說。
“早曉得一個都不管我，我就不來了！我回家去！”二媽說。
高老爺就聽著她劈裡啪啦地講，越講越委屈，高老爺的耐性再怎樣好，耳朵怕也長殼殼了。
最後，二媽像是決定了什麼似的：“等我死了，我就不找他們！我要回家去！”
二媽扯住高老爺的衣領，對著他的耳朵很大聲地說：“你記著啊，我死了你送我回去，我不跟他們一起。”二媽缺了牙的嘴唇癟下去，往高老爺的耳朵裡呼呼地吹著風，像從遙遠的山崗上吹來的帶著回音的訊息，帶來朦朦朧朧的水汽。
高老爺無法，隻得哎哎地答應。
二媽家鄉遠在千裡之外，在一片河網密布的盆地。二媽說要回家，說得多了，高老爺就真的放在心上，甚至跟出去過的人打聽，去那裡要走多久啊，要多少錢呢。
高老爺說：“聽說很遠，以前她來，走了好久好久。”
別個就跟他說，現在容易得很，去附近的城市坐飛機，一陣子就到了。
高老爺還是憂心忡忡，心想自己可不是一個人去坐飛機，他要帶著二媽的魂魄回去，那應該買兩張票嗎？還是買一張？再說了，即便二媽說得出個大概地方，但時間過去這麼多年，找不找得到就難說，甚至都不曉得那地方還存不存在。
高老爺想象著自己坐在大飛機裡，二媽的魂跟著飛機在天上飛。攆啊攆地，不曉得攆不攆得上。
好在後來二媽又變了主意，高老爺所有這些焦心才不必執行。
有一天早上，二媽賴著不起床，非要喊高老爺把油茶端到鋪裡給她吃。高老爺端了油茶，還端了一碟糍粑，糍粑用香油煎得酥酥的，上麵撒著紅糖。二媽吃了油茶，瞧著那糍粑，說吃不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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