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我，我們老祖公也是靠一個女人發的家。”
我媽媽把院子大門打開，交代我以後這門再不要關，說關上門，財神就進不來。
又過了一天，我媽媽找了半桶白灰，讓我在大門外牆上寫幾個字：“驛馬旅舍”。我寫字那樣難瞧，不敢寫，我媽媽罵我一頓，隻得自己去寫。她也寫不好字，第一遍寫在大門南邊，寫得小小的，不甚顯眼。她看了半天不滿意，說這牆連牆皮都沒有，鬼來了也寫不好，然後又換到大門北邊，重寫一遍。第二遍倒是寫得大，可是歪了下來，像一個人走著路突然跌倒了似的。我家的“驛馬旅舍”就這麼開起來。
那兩個住進來的女人，也不曉得是做什麼活路的。我問了，她們一時說一樣，總也講不清。
先是說她們在找活路做，找找就曉得做什麼了。
又說她們幫別個打毛線衣，還把袋袋裡的毛線翻出來給我看。
又說她們是我媽媽請來幫忙的，幫我媽媽喂雞。
又說不是喂雞，是幫我媽媽領娃娃。
我才不要她們領呢，我都多大了，我又不是嫩伢伢。
這兩個女人要真是來領我的，那才害怕呢。她們是我媽媽嘴裡“不長進”的那種人，活路做不長久，一時說在十字街的小飯館幫忙洗碗，洗幾天又回來，去車站門口的勞務市場站著，等著蓋房子的老板喊她們去做工。有人家找工幫忙洗雞
，她們去洗一洗，雞
沒有了，她們就回來，去幫田地裡的人背豆子、背糞。大部分時候沒有活路找她們，她們也不出去找，總是睡懶覺。睡到天光大亮，才慢騰騰地起來，打水，洗臉，洗衣服，擦香香，往臉上塗很白的粉，還要塗口紅。折騰完了，就站到我家門口的電線杆旁邊去。
站在那裡，她們也不做什麼，要麼嗑瓜子，要麼嗑麻子，要麼打毛衣。學校統一給娃娃發了毛線，叫家長打成衣裳，家長沒得空，便請她們打，這樣的衣裳她們是打得很快的。但是打她們自己的衣裳，她們就打得很慢，一條袖子好像打一百年也打不完。有人過路，她們就停下手裡的活，盯著人看，把手指頭放在頭發上卷來卷去，嬌滴滴地笑。
這兩個女人已經不年輕了，有一個甚至看著比我媽媽還大，腰身一圈胖肉，把緊緊的毛衣撐出小孔，但她們都管我媽媽叫“姐”。她們麵皮黑紅，手指粗糙，一個戴著藍紅兩色的包頭布，一個戴著粉色包頭布，都很舊了，做慣活路的樣子。我不知道她們叫什麼，問我媽媽，我媽媽說，你管她們叫什麼，胖的那個就喊“胖婆娘”，臉上有麻子的那個，就喊“癩婆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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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經常看見胖婆娘和癩婆娘站在那裡跟過路的男人講話。講一講，男人就跟著她們進到屋裡去。我媽媽說，他們是定毛線衣的老板，來談生意。我想，這些女人的毛衣打得並不好看，樣式平凡，偏偏她們做事又不“長進”，有活路來找也是稀奇。果然有些男的來了一回就不來了，大概是生意打脫。但也有一些常客，談生意起了興，竟一夜都不走。我早上起來跟媽媽吃飯，遇到男的他們正出門，我媽媽就熱情地打招呼：“走啦？跟我家吃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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