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狗去哪裡了？”我問我媽媽。
“在我背上背起！”我媽媽吼，“你的老祖公都在我背上背起！”
第二天我照常出門亂跑的時候，在十字街的狗肉鋪看見我的一個黃狗，正被掛在電線杆上殺，另一個白的拴在旁邊等死。狗肉鋪的老板殺了不知多少的狗，手腳利落。他在電線杆上釘一根粗釘，把狗脖繩繞過釘子，猛地一拉，狗便騰空而起，掛在電杆上掙紮，一點聲氣都發不出來，隻是四腳亂撲，牙齒咯咯顫響。狗肉鋪老板拿一把雪亮的羊角尖刀，照著狗喉嚨猛地戳下去。
撲了一陣，亂飛的狗毛落下來，狗屎狗尿也落下來，電杆底下小小一攤血。狗肉老板看狗沒氣了，血也淌得差不多了，才慢慢悠悠把狗放下來，丟到一盆剛燒好的滾水裡。
從始至終，狗一聲不吭。
狗斷了氣，便是刮毛。狗肉鋪老板從狗身上開始刮，身上光溜溜白生生了，頭還是毛茸茸的。我向來不敢看殺狗的場麵，尤其是燙了皮刮了毛的，感覺像一個噩夢裡長了狗頭的人。每次路過殺狗，我都扭頭匆匆地跑。但那天，我遇著的是我的狗。我硬是站在那裡哇哇大哭著，看完了全程。
另外一個白狗拴在那裡，分明看見我了，卻也不搖尾，也不吭氣，就跟瞎了一樣毫無反應，隻是垂了頭瑟瑟發抖。可能它曉得求助於我也沒有用就是了。
我哭得那樣厲害，狗肉鋪老板什麼也沒有講，大概曉得狗是我的。殺了黃狗，他進到店裡去，出來就遞給我一個綠皮的梨。他已洗過了手，手和梨子都濕漉漉的，但長長的圍裙上沾滿血點，有的已經黑了，有的還新鮮。縹緲的黃色狗毛跟在他身邊，又落到他身上，讓他看起來像某種秋天播撒種子的植物，散發出濃烈的狗的臊臭。
第二天再來，白狗已經不見了。狗肉燉好了，有人端著銻鍋來狗肉鋪裡買肉，先稱了肉，老板又給鍋裡搲滿湯。我聞到肉湯和藥材燉煮後，熱熱濃濃的香氣。
我現在已經記不清小時候我媽媽是如何把我養活的，但我能記得事的時候，我家就漸漸開始有錢了。
我媽媽帶我趕街的時候，往東街算命的仙婆子鋪子裡去。仙婆子的鋪子，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模樣，就像一個黑黢黢的洞口，一點光也不透，散發出植物清苦的氣味。鋪子外麵堆著大大小小的土陶瓶罐，擠擠挨挨，瞧著十分危險，像是會塌似的，但始終也沒有塌。裡麵擺了些架子，架子上是大堆大堆的草藥，一袋袋的藥粉，還有玻璃瓶泡的酒，有藥酒，也有果子酒。危如累卵的貨物下麵是一個小櫃台，旁邊擺著兩個已經坐歪了的小草墩，草墩邊緣，戳出斷裂的葦草來。
我媽媽帶我來，原本說是要買一個新的油茶罐，家裡舊的那個已經脫了釉，缺了嘴，實在是不能用了。我記得，我在仙婆子鋪子外麵坐著，吃一根米泡糖，瞧著東街的人來來往往。那天不趕街子，但還是有人擺攤在那裡賣。我看見一個挑著擔子賣涼蝦的，從這頭到那頭，又從那頭到這頭。
“丫頭，可吃涼蝦啊？”他走過來，這樣說。
“吃涼蝦啊，娃娃吃了脖子不疼啊。”他走過去，這樣說。
“丫頭，涼蝦，酸甜的，你吃不吃啊？”他又一次走過來。
按理來說，米泡糖那樣蓬鬆，幾口便吃沒有了，但那天不曉得怎麼回事，我好像坐了好久好久，一直坐到頭頂滾燙的日光也軟下來，坐到賣涼蝦的人歎著氣，收了攤，那根米泡糖始終也沒有吃完。就這樣，我在鋪子外坐著，我媽媽在鋪子裡坐著，跟仙婆子講了一下午的話。如今想來，大概我媽媽是在請仙婆子算命吧。
雖然也賣草藥，也賣紙火，也安慰魂靈，但仙婆子最出名的本事還是算命。找她的女人有的她認識，有的也不認識，但她反正是能給人家講出許多道理來，把別個的家宅風水啊，緣分命運啊，祖上積的德，上輩子造的孽，通通講一遍。然後指點別個，或者是去行善，或者是去放生，或者是去做點什麼，或者什麼也不做，就先活著。女人們跟她講著，講講就哭了。我媽媽也是，我吃著米泡糖，聽得見我媽媽壓低了聲音的抽噎。
回家來，我媽媽翻出糧櫃夾層裡的存折，塞在褲腰裡。她把我抓過去，給我洗了手，又洗了臉，還抹了一點香香，想了一陣，卻又從灶洞裡抓出一點灰，抹在我臉上。
“我才洗了臉的。”我扭動著不肯要她抹。我媽媽一巴掌拍在我背上，於是我肯了。
“白洗臉了。”我說。
“等下子你跟我出去借錢，見了人你就哭，可哭得出來？”
我說：“哭不出。”
我媽媽說：“扒壁蝠長眼睛，生你來有什麼用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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