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是瞧著闊大的院壩放著浪費，我媽媽養了一大群雞，這倒是方便，除了到處是雞屎煩人，瞧著那些雞很是自由，連飛都差不多要學會了。可是我媽媽也罵，說別人家養雞根本不用喂食，雞自己從土裡刨得出吃。而我們家這個院壩，土裡儘是陳年老屎，雞都刨不出食。
你莫看我媽媽種不出菜，其實我媽媽是滄城最“吼”的女人之一。她曾是南街著名的“老雞婆”，生得了兒子，做得了生意，打得了女人，也打得了男人。
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好話。
小時候我跟我媽媽過得很苦。別個家有人出去外地苦錢，我家也有，我爸爸在外地做活路，但好像始終沒有苦回來什麼錢。別個家的人有老人幫忙領娃娃，自己就可以出去乾活，我家也沒有老人。別個家也有延續祖輩的產業，仍舊養牛養豬的，我家隻有我媽媽一個女人，又沒有本錢，搞不了那麼多的活路。
我隻記得家裡有巨大的院壩，有一圈要麼掉了瓦片要麼裂了牆縫的土房，但房裡除了不曉得哪朝哪代落下的浩大灰塵，別的什麼也沒有。院壩裡也是，一匹馬也沒有，一頭騾也沒有，隻飛著一大群雞。這些雞十分凶悍，大概是沒有充足的吃食，個個都靠弱肉強食往下活，個個的指爪都跟鐵鉤一般，但凡是個它們認為能打得過的活物，必定都要上去打一打。我小時候不曉得被這些雞打哭過多少次，腦殼都給啄出血。
這些雞夏天的日子要好過一些，因為蟲蚤極多，茅房裡的蛆也多起來。蛆爬出茅坑，爬到地麵上，那群雞就在坑外等著，出來一個，消滅一個。隻是苦了我了，解個手還非得帶著棍子不可，拉個屎蹲在那裡，手裡的棍棍像電風扇般轉著圈亂打，要不然給那些雞抓住機會衝過來，就要啄我的屁股了。
一到夏天，下了雨，地麵就結出淺淺的水塘，水塘長久不乾，長出茵綠的苔藻，腥氣難聞，生發出不曉得多少蚊蠅。雨天在我家院壩裡走，需得萬分小心，大步大步跳過我媽媽鋪的爛磚塊。萬一踏進水塘裡，會發現那苔藻滑得要命，根本站不起來，非得滾成個泥狗不可。但我小時候很喜歡這跳磚塊的遊戲，幻想我是一個英勇的女俠，用淩波微步在深淵上探險。
一般來說，我的冒險都能成功，我能安全地回到屋裡。也有那麼幾次，我滾到水塘裡去，跌得一身爛泥，腥臭逼人，挨我媽媽的竹條子痛打一頓。我媽媽還要罰我站在太陽底下曬，曬得泥漿都乾了，燙得我像一個泥包雞，我媽媽才允許我去水井打水，給自己衝洗。井水倒是清亮，沿著井壁有一層厚厚的墨綠色青苔，毛茸茸的，瞧著很新鮮，亮眼睛。我總覺得井水好像也是有一點臭，燒水的壺壁總是很快就結出一層白色的繭，剛開始，摸起來細細滑滑，積得多了，就變成了硬殼，像雞蛋殼，需得常常清理，否則就把壺嘴堵住，倒不出水來了。
南街秋天的騾馬會，我是很喜歡的。雖說騾馬跟我們家已經沒有什麼關係，但整個南街都一起熱鬨起來，湧進無數的牛馬小崽。我最喜歡小牛和小羊，它們像小孩子一樣活潑又溫柔，讓我忍不住要去抱。小牛小羊身上常常有虼蚤，叮得我一身的大包，連帶著家裡都要鬨好一陣的虼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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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我媽媽也高興，因為她有了額外的收入。我媽媽敞開大門，在院壩裡擺幾張條凳，歡迎騾馬會的人來吃飯。她每日定許多的餌絲和米線，燒起火來。一碗米線，撒了韭菜、醃菜和一點點肉末，吃起來就清爽開胃，能賣三塊錢。
有人帶著家裡生的小貓小狗，也來參加騾馬會。相貌一般的，五塊錢一個，十塊錢一個，漂亮的就要二十塊錢，實在是很貴。我買不起，那也要蹲著一個一個摸。
主人不攔著我摸。他們說：“這價漂亮的狗，快去喊你媽媽來過錢呀。”
那我是不敢的，這些貓狗也常常是賣不出去的，主人家本來也不指望賣多少錢，隻不過是給貓狗尋個去處，不想弄死了造孽，所以接受講價。尤其是到了下午，便是給錢就賣，隻要賣的錢夠吃一碗米線，便不算虧。
但仍舊是賣不出去。到傍晚，牛羊們上車的上車，進圈的進圈。天色暗了，散開大片金紅的流雲，騾馬會散場，留下大攤流雲般的尿跡。天上地下，都是一片燦爛的金黃，主人家抱著貓狗仍舊站在那裡，急得跺腳。
“這麼好的貓！抓耗子一流了！硬是沒有人要嗎？”主人家說。那奶貓奶狗曬了一日的太陽，又滴水未進，早就沒有精神了，蔫趴屁臭的樣子。如今天已擦黑，人也散了，主人實在沒有辦法，又不想明日再來白站一日，隻得往我懷裡一塞：“送你了，看你喜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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