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哇哇大叫，臭氣熏天，場麵十分壯觀，仿佛一場盛大的熱鬨至極的典禮。
雖然騾馬會一年隻有一次，但大概僅這一次，牛馬屎尿往土裡滲下去十裡地，臭氣一直到來年騾馬會都沒有完全消散。也許就因為這個，南街總也擺脫不了汙水和蚊蠅，還有所謂“卑賤”的名聲。
我們家祖上也是養馬的。在過去，滄城人找錢發財的路子是這樣的：有錢人家讀書，去做官。中等人家做生意，走馬幫，開商號。窮人家能走的路少，身體好的去跟著馬幫跑腿，也能有機會成器；身體不好，就隻能去養馬。
別處我不曉得，但在滄城，母馬比公馬值價：一是能生馬駒騾駒，二是性子和順，吃得苦。我媽媽說，母馬走山三口水，兒馬走山跑斷腿。在馬幫裡，頭馬常常就是年長的母馬，遇見猛獸、塌方或是過溜索這樣的險事，要靠著頭馬的鎮定，整個馬幫才穩得住。沒有騸過的兒馬是很難走馬幫的，要麼跟別的馬打架，要麼把馱子掀翻。讓它們做頭馬，後果很可能是帶頭亂跑，貨物散落，商號血本無歸。
我們家祖上，就是靠一個寡婦和一匹母馬發的家。
那大概是我祖祖祖奶奶的事，也可能更早，都說不定，那麼就當是這樣吧。我的祖祖祖爺爺走馬幫，遇上了落石，跟好幾匹馬一起跌死在金沙江裡，屍首都沒有找回來。
賠完了商號的損失，家裡已經一無所有，窮得舔鍋灰。我祖祖祖奶奶守了寡，膝下還有幼子要養，就是我的祖祖爺爺。對著娃娃哭完了眼淚，我祖祖祖奶奶心下一橫，抱了娃娃準備摜死算逑。當然了她自己也不打算活，繩索已經吊上房梁。
突然聽得門響，我祖祖祖奶奶心裡盤算，莫非還有賬要還？想來想去，應當沒有，於是放下娃娃，我祖祖祖奶奶前去應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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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居然是一匹母馬。我祖祖祖奶奶分明聽見別個講，說它跟著我祖祖祖爺爺一起往崖子下頭滾了去了，可如今竟回來，不僅回來了，就連背上的馱子都是好的，裝了滿滿的茶餅。它吃了多少苦啊？優美的頸項滿是血痕，但畢竟是好好地活著回來了。我的祖祖祖奶奶抱著母馬放聲大哭，母馬輕輕轉動耳朵，長長的睫毛掃在祖祖祖奶奶濕漉漉的臉上。
這母馬成了我祖祖祖奶奶唯一的希望。它漂亮極了，棗紅皮毛如同綢緞，眼神溫柔。祖祖祖奶奶賣掉它馱回的茶餅，將就著先往下過，也不敢再放這馬出去走馬幫，而是把它圈起來，生小駒。這母馬曾是一匹十分優秀的頭馬，認得滇西北所有的險峰和溝壑，能在黑熊和豹子麵前鎮定自若。但當它被女主人從曠野中牽回家，關起來準備生崽的時候，它絲毫沒有反抗，也沒有不甘。它背上的馱子從此便被卸下，讓我祖祖祖奶奶時時匍著痛哭，眼淚淌滿它的脊梁。
相比豬一生崽就生一窩，馬生小駒十分不易，一胎隻有一個，還容易難產而死。有的母馬性子倔強，配種時常常與種馬打架，把種馬踢傷的都不在少數。但我祖祖祖奶奶的這匹馬，在生殖領域證明，它的優秀絕不隻是在山嶺上帶領馬幫。它以一年一個的速度產下小駒，個個都是強壯漂亮的小馬。祖祖祖奶奶把小馬賣了，又買來新的母馬。新來的馬和原先的母馬同樣優秀，每年按時配種，按時懷孕，按時生產，為主人產出一匹匹良駒，為茶馬古道產出大批的運力。它們那麼敬業，仿佛知道自己主人的身家性命，維係在自己的產道之上。
最後，那匹母馬還是死於難產，但在死去之前，它已經產下十數頭小駒。小駒換錢，錢再買馬，祖祖祖奶奶已經徹底擺脫貧窮，有了自己的馬群和生意。母馬死了，祖祖祖奶奶哭得死去活來，仿佛失去了靠山。她舍不得把死馬賣給屠戶，就請夥計在祖墳山上挖了個大坑，又千辛萬苦把那肚裡還有個死胎的馬屍抬了上去，埋在她給自己預先置備的空墳旁邊。這一趟，祖祖祖奶奶花了好些錢，大家也說這理所應該，這是於我們家有大恩的馬。
滄城有個習俗，讓寡婦幫忙牽馬去配種，說寡婦牽的馬好配種，能生好馬駒。我想這說法也許就跟我祖祖祖奶奶有關。總之，我們家從一匹母馬起家，後來就變成南街有名的養馬大戶。聽說最闊的時候，我家有上百匹好馬，不管哪個馬幫，隻要到了滄城，都要來我家看看馬，有的當場就挑了買走，有的不買，也嘖嘖稱讚。
南街商鋪不多，儘是大院，正是因為這裡都是養馬的人家。我家的院子也是相當的大，進了外院還有內院，圍著院子是半圈矮矮的土房。我小時候問我媽媽，這些房子是不是給馬住的。我媽媽說：“十個麻雀撿米糧，喂不贏一個金鳳凰。以我們家當年的盛勢，這麼點房子，夠我們家的馬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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