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三 驛馬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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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小的時候，我家那條巷子還叫“驛馬巷”，後來，變成了“姨媽巷”。
據說滄城是幾百年前皇帝屯兵的地方。皇帝畢竟是皇帝，往滇西北這樣的荒山野地裡屯兵，也要屯在最好的地界，因此，滄城也是方圓幾百裡出產最好的地方。這裡四圍環山，山都很高，北頭的打鷹山終年積雪，東頭的米糧山林木森森，都不算好地方，隻要到了滄城，便是水土肥沃，氣候溫潤。
滄城人說：“我們滄城，地下插根筷子都能發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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屯下的兵不曉得從哪裡來，但既然來了，就都安心留下，在這裡守衛，也在這裡開墾。他們娶了當地的女人，一代一代生娃娃，一代一代把滄城堆建起來。既是皇帝屯兵的地方，自然十分莊嚴，跟別處的壩子斷然不同。滄城據說是照著長安城的格局建的，雖然長安城是什麼樣，哪個也沒有見過。
滄城的城中心，是一個十字街，最寬闊的兩條路在這裡十字交叉，規整得仿佛一塊棋盤。四條街延伸開，像四條長蟲追趕著什麼，往沒有儘頭的天邊去。無數的小街小巷，又從長蟲的肢體上延伸出來，穿插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。
滄城人守規矩，這樣的規矩從幾百年前就開始守，到我小時候也沒有被遺忘。好打比方說，滄城人最懂方位，一是因為打鷹山在正北頭擺著，隻要不是天陰被雲遮住，滄城人就總有個地標指向北方；二是因為街道實在太規整，誰要是分不清東南西北，那一定是吃酒了，或者腦子是憨的。
滄城一家子人坐在那裡吃飯，臨時來個客人，主人家就喊娃娃站起來讓座：“你莫坐在這裡，你去西邊，挨著你媽坐。”
滄城人家裡修房子，灶洞砌歪了方向，主人家就說：“你們給我重新砌，我講了的，這個灶洞要朝東。”
滄城人出門去，遇著人打招呼。別個問：“吃茶了嗎？哪裡去？”
滄城人絕不會模糊了方向。滄城人就說：“我往北邊去，聽見觀音廟南頭那個天王菩薩的棚棚被水衝垮了，我去瞧一瞧。”
滄城人搞得清方位，還搞得清方位的尊卑。打比方說，我小時候聽別個講，北邊是皇帝的方位，北邊尊貴，南邊卑賤，所以才說“上北下南”。
我不曉得為什麼一個方位還能分尊卑，難道說北邊就沒有窮人，隻有皇帝嗎？我問大人：“那為啥子大家都把茅房建在屋子北邊，天天‘上茅房’呢？”
大人就講不出話來了，想了一陣，氣惱地罵道：“你這個娃娃，一點規矩都沒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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