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二 二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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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時候，在滄城的驛馬巷裡跑，眼見的是一日日重複湛藍的天空，和一日日灰黃下去的房簷。跑出驛馬巷，我看見遠處連綿的藍色的山，看見勒在山頸上亙古不變的雲。那時候我還不曉得自己所在何處，不曉得滄城所在何處，偶爾聽見我媽媽講，我們滄城是個小地方。外麵才好呢，大得很，大得在路上走一天，也遇不著一個相識的人。
我倒不覺得滄城小，非要我媽媽再講，外頭怎麼就比滄城不同。我媽媽也講不出更多來，隻得說，我們滄城小歸小，也是樣樣都有，也有過大官、狀元，有過神仙，否則為什麼從幾百年前開始，馬幫走路都必定要來滄城呢？
我要我媽媽講大官和狀元，我媽媽支支吾吾，說那都是聽別個講的，不一定真，作不得數。她隻講神仙鬼怪，講觀音菩薩如何在這裡救人，講關二爺如何在這裡顯聖。講來講去，我媽媽就講到仙婆子，說她有一雙鬼眼睛，瞧得見別個的前世來生，還能與狐鬼精怪講話呢。
這些關於神仙和仙婆子的話分明也是我媽媽聽別個講來的，也不一定真，不曉得怎麼就又能作得數。我要是再根究起來，我媽媽就不高興了，說原本都是沒道理的閒話，不聽就滾出去。
我媽媽這個人，講什麼都喜歡講出一個道理，叫我照著學。她講孫悟空打白骨精，說唐僧這個人不學無術，還不聽老人家的話，所以被白骨精騙得四腳朝天；說孫悟空比唐僧年紀大好幾百歲，是老人家，老人家懂得多，要聽老人家的話。她講武鬆打老虎，“黑旋風”李逵，就這個宋江不會乾仗，但大家都得認他是大哥，因為宋江會讀書，可見讀書人厲害，要好好讀書。
隻有這些滄城的神仙鬼怪和零碎閒事，我媽媽講不出什麼道理來。沒有道理的故事在我媽媽看來就是沒有名堂，浪費時間。
我偏生就愛聽這些閒話，我媽媽講一個，我不得，再講一個，還是不得。問得煩了，我媽媽就給我五角錢，叫我到十字街鐘鼓樓的涼粉攤去聽，順便把脖子腫了。
鐘鼓樓其實沒有鐘鼓樓，隻有一排很矮小的破房子。據說這裡曾經確實有個樓，隻是在我出生前就被拆掉了，戲台子沒有了，破鐘破鼓不知去向，隻剩下這一排破房。我那時候還小，個子不高，也還是覺得這些房子矮小得要命，屋簷一日日逼近，好像房子沉了下去，要沉沒在大地的波濤中。
涼粉攤就開在這裡，老板被我們喊作高老爺。這攤子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，牆壁滿是黑漆漆的油煙，隱約看得見油煙下報紙糊的板壁。我媽媽說她小時候就在這裡吃涼粉，也在這裡聽閒話。那時候的涼粉是五分錢一碗，現在漲價了，是五角錢一碗。
起初開這個涼粉攤的人是高老爺的二媽，據說那時候她小氣得很，辣子油舍不得放，梨兒醋也舍不得放。客人喊她多放點，她隻當聽不見。客人喊得急了，她還要跟人家罵起來。
最早滄城裡就這一處賣涼粉的，她小氣別個也沒有辦法。後來陸陸續續有了別的涼粉鋪，她的生意就不好了。哪個憨包要花錢來你家受氣嘛。大家寧可多走幾步，去別家吃。直到高老爺接了攤子，人又熱情，老遠就招呼人，又加上了炸洋芋和燒餌塊。他給得也大方，喊他切薄，他就切薄，喊他切厚，他就切厚，生意這才又慢慢好起來。
高老爺個子小，人長得敦敦實實，見著誰都是笑眉樂眼的。他人勤快，每天伺候他的二媽吃了早茶，還要做好晌午飯放在鍋裡，好讓他二媽熱一熱就能吃。到太陽老高了，他才慢騰騰把鋪子開開，一邊刮洋芋皮，一邊做生意。人家來吃涼粉了，他就把手往圍裙上一抹，去切涼粉，切得當當當當，薄如紙片，圍裙一片濕乎乎、黑黢黢的。
我媽媽講，原本高老爺勤快，人好，家裡還有鋪子，應當是好找媳婦的，但他年輕時候是滄城裡出了名的老大難光棍漢，原因簡單得很，嫁給他，要有兩個婆婆，一個身體不好，嘴裡斷不得藥，另一個又是出了名不好處的惡婆。那時候大家都窮，倒是不講究什麼有錢無錢，但哪個家的姑娘都不肯受委屈，沒人願意嫁給他。有媒婆給他介紹過腿腳不好的姑娘，也介紹過耳聾但是手腳利落的，他又挑挑揀揀，不十分樂意。拖啊拖的，硬是拖到最後也沒能找上個媳婦。如今高老爺一把年紀了，也就不指望找親的事，隻想著有了機會就去抱養一個孩子，以後有人養老也就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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