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，筷子要掉在地上的。
高老爺講鬼娘娘的事，是這樣說的。說那鬼娘娘是西邊人，兩百年前跟著一個趕馬的逃婚，來了滄城。男的照樣出去趕馬，鬼娘娘就在那旗杆旁的馬店裡麵做幫工。這鬼娘娘，根本不會講滄城話，別個跟她說什麼她都聽不明白。她隻曉得一樣事情，就是男人叫她等著，哪裡都莫去，就在旗杆下等著。後來趕馬人回來了，將要到滄城，卻遇了大風雨，給倒下的樹砸壞了身子，給人抬了放在城外風雨橋。有人來喊鬼娘娘，叫鬼娘娘趕忙去照護，瞧瞧能不能救得活，可這鬼娘娘聽不明，隻記得男人叫她在此等候，於是硬不肯去。
聽不明怎麼整？難道就沒得哪個趕馬人，懂她的家鄉話？
那不曉得。反正，鬼娘娘不懂這些人來拉扯她做什麼，還以為是要搶人。鬼娘娘憨啊，性子又急，她大概是想逃跑，就從那馬店樓上往下跳，一跳竟就跳死了，哪個曉得竟有這樣的事情。
那她死了，男人怎麼辦？
男人在風雨橋等啊等，沒有等著她去照護，那肯定也是死了的。這個鬼娘娘，還是一樣都不曉得，還在這裡等，就等她男人，把自己等成了鬼娘娘。
那才是憨咧，我們聽得長籲短歎。有人說：“不是不是，不是這樣的，這是你編的。”
高老爺一點不生氣，但還是很堅持。我們問他怎麼這樣確定，高老爺說：“我怎麼不曉得呢，小時候我二媽就跟我講的，我二媽年紀大，他們老人家都曉得這件事情！”
然後話頭一轉，高老爺開始講他的二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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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老爺的二媽，也就是那個惡婆，曾是滄城出了名的美人，就是出了滄城，到別處去，到京城去，也是數一數二的。
“古時候皇宮裡的貴妃娘娘也就是這樣了。”說起這件事，高老爺十分得意，就跟他自己也漂亮得像貴妃娘娘了。
“你又沒有見過貴妃娘娘，怎麼曉得娘娘是哪樣？”我們說。
高老爺有點不滿，但還是很認真地繼續講，一邊講，一邊切涼粉，當當當當。
“我沒有見過娘娘，麼我看過戲嘛！”高老爺說，“戲裡的娘娘，也就那樣。”
是了，我們也看過戲，高老爺二媽的那個戲，於是繼續往下唱。
二媽在一個冬天坐在高少將的高頭大白馬上，一步一步沿著茶馬古道走進滇西北，走進滄城。茶馬古道的山那樣多，多得像秋日的雲紋，也像不能停歇的浪。她就這樣從一個走一天都遇不到一個相識的人的地方，走到了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的滄城。
二媽身下的馬是蒙古的馬，個頭差不多比滄城的馬高大一倍，通體雪白，沒有一根雜毛，鞍轡也不尋常，跟黃金打造一般。這馬懂得自己與眾不同，也懂得自己背上馱著的人與眾不同，於是昂首挺胸，目不斜視，溫文爾雅，仿佛自己也是個少將一般。跟在它後麵的，是一排小矮馬，分明也是精精神神的好馬，但滇西北的馬專走山路，身材矮小，在這大白馬後麵，硬是被襯成了一群流裡流氣的二杆毛驢子。
那時候的二媽，剪著齊耳的短發，脖子上圍一個火紅的狐皮，披著一條墨綠的絲絨披風，隨著馬屁股顛簸，翻出裡麵雪白的羊皮來。二媽麵皮子白淨如玉，鼻子尖尖的，不曉得是給冷風吹的還是塗了胭脂，鼻尖上一點紅暈，看得人心疼得要命。滄城人從未見過這般人物，觀音像上下來似的，全都站在兩邊路上，呆愣愣地望著。
女人被這幫鄉下的泥腳杆望得害羞，臉頰飛了紅。她瞄瞄這邊，又瞄瞄那邊，兩個眼睛撲閃著像振翅的蝴蝶。她終究還是忍不住，捂嘴笑了起來，指頭上一個碩大的祖母綠。
“這些人都瞧我。”年輕的女人嬌怯怯地說。
“瞧嘛，你這麼好瞧。”女人背後，坐著一個高大的穿軍裝的年輕人，便是同樣年輕的高少將。他猿臂蜂腰，環著懷裡的女人，戴著皮手套的手緊緊地拉住韁繩。
“你這麼好瞧，就讓他們瞧嘛，他們一輩子也瞧不著你這樣的女人。”高少將說。
“他們說什麼話你都曉得？莫非你在旁邊聽著了？”我打斷高老爺，問道。
“我怎麼不曉得，那是我爹娘啊！”高老爺說，“莫說我曉得，滄城老人家都曉得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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