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還是滄城最有錢的男人,他的爹,也是那時候的高老爺,憑著祖宗基業在滄城有著最廣闊的田產、最大的馬幫和最漂亮的屋舍,從大門走到後院需得要跑馬。因為跟著“雲南王”打仗,高少將在外麵有槍、有兵、有車子、有金銀。別人有的,高少將都有。別人不能有的,高少將也有。滄城就沒有他得不著的東西,如今連這樣娘娘般的女人,他也得著了。
高少將和他不曉得哪裡來的身世糊塗的女人回來了。滄城人都把這當成個戲來說,也當成個戲來看。隻有高少將的爹,也就是那時候的高老爺,差點氣瘋了。
高少將這次回來,是來結婚的。為了這件事,高老爺去了一封又一封的信,甚至不惜詛咒自己的安危,說疾病纏身,命不久矣,餘生所願僅這一件事,無論如何要看到高少將這個兒子回來結婚,否則死不瞑目。
結婚對象高老爺一早安排好了,是世交家的獨生女兒,名喚惠卿。這惠卿的父親曾與高老爺有年少的情誼,隻是早逝,留下這個女兒,高老爺自當要為她做主。惠卿長得圓胖豐潤,家境也算殷實,雖不比高家有錢,但書香門第,也還相配。惠卿頗識得幾個字,會念書,還做得一手好針線,在高老爺眼裡,再沒有比惠卿更好的媳婦,再沒人比她更適合做高家相夫教子的主母。
偏偏這個高少將,好大的膽量,居然帶著個女人回來了,還是個身家不清白的妖精,還兩人同騎一匹馬,趾高氣揚地穿街過巷!這是要把老爹老娘的臉麵置於何處?
“你叫我回來結婚,我回來結婚了。”高少將說。
“你結婚,帶個女人回來做什麼?”高老爺被氣得兩手打顫,龍頭拐棍都扶不住了。
“結婚啊,不是你叫我結婚的?”高少將裝傻充愣,隻作聽不懂。
高老爺氣得舉起龍頭拐棍,要打高少將。高少將也不躲,反正高老爺年紀大了,那拐棍打了去仿佛撣灰一般,輕飄飄地從衣角滑落。
“忤逆子啊!”高老爺說,“我當初就不該送你出去,花那麼多錢,供出一個白眼狼。”
“你自己養的,沒得辦法了。”高少將一攤手,作無賴狀,“那到底要不要我結嘛?你讓我結,我就跟她結。你不讓結就算了,我走了。”
高老爺被氣得坐在椅子上,高老太太抹一陣高老爺的胸脯,哭一陣,又對著兒子罵一陣。
此事鬨了幾天,高家人幾日不出門,滄城人傳得沸沸揚揚,一會兒說高少將這個婚肯定結不成了,先前備的那麼多酒席喜禮也是白備了。一會兒說還是要結,惠卿婚事在即,嫁妝齊備,竟眼看要被退婚,在書香人家是多麼大的醜事。據說惠卿的寡母為這一出鬨劇氣得發了病,差點兒一口氣沒有上來。高家要是害死了故友的遺孀,祖宗十八代的臉就都不能要了,這個婚不結不行。一會兒說高老爺指揮夥計,要把那女人打出大門,是高少將拔出槍來,才沒攆出去。一會兒說高老太太快要被氣死啦,高少將看著再霸道再忤逆,那也是我們滄城人,是個孝子,講規矩禮儀,不可能不奉命結婚的。
鬨到最後,高家遞出喜帖來,說高少將要結婚了,歡迎父老鄉親都去喝喜酒。
高家老宅就在滄城中央十字街的鐘鼓樓旁,天大地大的一院。為著高少將結婚,鐘鼓樓來人唱戲唱了整整三天,十字街附近的桌椅條凳都被借空了,杯盤碗盞幾乎也借空了,都挪去高家擺了酒席。正兒八經辦禮那天,高家門外人山人海,怕是大半個滄城的人都跑來了。有的是來吃酒,有的不敢進高家大門,那也要遠遠地望一眼熱鬨。
大家都想看一看,到底是高老爺的龍頭拐棍厲害,還是高少將的槍厲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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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滄城的人都眼瞪瞪望著,他們想了很多種可能,高少將可能跟那野女人結婚,也可能跟惠卿結婚,也可能不結婚,還可能一槍把高老爺打死了,但他們望見了完全沒有料到的一個結果:高少將穿著軍裝,胸前戴花,在那裡拜堂。他對麵,是兩個新姑娘,一模一樣的紅裙,一模一樣的蓋頭。沒分個主次,也沒分個先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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