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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在這群山之間的壩子，壩子中央的高牆裡，再也無人記得女人的姓名。
身為高少將名正言順的妻子，她該被喚作高太太。夥計下人倒是不敢得罪她，但也無人敢喚她高太太，因為高少將有兩個名正言順的太太。你喚這個作高太太，另一個要怎麼辦呢？
高家人倒也好辦，他們仍舊喊惠卿作惠卿，喊女人的時候，他們就抬抬下巴，說：“欸……”家裡的夥計實在為難，喊她做高太太也不是，大太太也不是，二太太也不是。隻好按照她和惠卿住的院子來分，把她喊作東院太太，把惠卿喊作西院太太。
當初高老爺要攆女人出門，她一點也沒有哭，送高少將上馬時也沒有哭，反倒是笑的，說如今這裡就是她的家了，她好好在家等他回來。這樣的女人向來是善於隱藏眼淚的，善於利用她或深或淺的笑給男人造個美夢。如今鼓著氣硬當了幾個月的東院太太，女人不曉得怎樣，總算是撐不住了，淅淅瀝瀝地哭起來。想起自己沒有名字，女人就哭。想起自己雖逃過了戰火，卻孤零零流落在這裡，女人也哭。想起高少將不知何時回來，女人更是哭得不知怎樣才好。
高家的夥計上街來講話，說西院太太倒是好性子得很，日日平安，做的針線比外頭運來的還漂亮。那個東院太太才好笑呢，哪個也不欺負她，哪個也不苛刻她，她還要哭，當真是沒得事情可愁了。
她還在為不足掛齒的小事傷心，卻絲毫沒有聽到一個時代臨近滅亡的哨音，也沒有看見一個即將到來的不屬於她的黎明。
那場看起來熱鬨又荒唐的婚禮以後，兩個女人就開始了她們的等待，等啊，等啊，等了許多年。先是等她們的丈夫，後來人沒等到，反倒等來了高少將臨陣脫逃被槍斃的消息；然後等來了天翻地覆，等來了高家被抄，等到了高家老人和那些曾經風光跋扈的子弟一個個被鎮壓喪命；等到了高家失去田莊，失去馬幫，失去老宅，失去所有的夥計。女人等沒了她的狐皮、金墜子和祖母綠。惠卿等沒了她的娘家、絲線和書籍。
一切來得太快，簡直不由她們反應過來。兩個女人可能也等過死吧，那倒是沒有等到，反倒一同被攆進高家原本用來做柴房的臨街小屋裡，不知道明日還會等來什麼。高牆裡的女人原本就天地逼仄，如今越發覺得空間狹小，對方在向自己步步緊逼。
“住一起啊？那她倆不是要天天打架了？”有人發問。
“都到這地步了，打架有什麼用呢？”高老爺說，“明日能不能活都還不曉得。”
“不是，那中間的事情呢？別人就都死了？就剩下她倆？”我們追問。
“那不然呢？”高老爺說，“這世上的人命不就跟個蟲一樣嗎，說沒有就沒有了，說死就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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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仍舊是哭，眼淚沒有斷過。如今笑已經沒有一點用處，眼淚就更是滂沱。她倒也確實跟惠卿吵架，找各樣的理由：飯難吃，屋太潮，鋪太硌，衣裳料子太硬，惠卿睡覺打呼嚕，惠卿沒有活人氣。後來，她也不裝了，扯著惠卿嗷嗷地嚎，說高少將是最英雄的男人，當初跟她一起的時候，人家在他耳朵旁邊放槍他也沒有眨一下眼睛，如今死了，就是娶了惠卿才帶來的厄運。又說高少將講定了會回來的，如今不回來，就是因為討厭惠卿，不想見到惠卿。
女人哭得撕心裂肺，也不想想惠卿，人家不可憐嗎？人家哪裡得罪了她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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