般,身子卻是一點也不動的。
惠卿的針線手藝了得,雖說此時人家拿來找她裁剪的衣裳,再沒有什麼綾羅綢緞,不過就是尋常的黑布藍布罷了,但她也如對待綢緞一般小心,非得讓每個針腳都平平整整不可。她剪裁手藝好,裁剪完畢,還總能省下許多碎布料來。別人明明是緊著扯的布,到了惠卿的手裡,不僅衣裳圓圓滿滿地做了,竟還能多出些布條來,這裡縫上個荷葉邊,那裡加上個荷包,把人家哄得笑眉樂眼。碎布攢得多了,惠卿就把它們拚起來,給女人縫手巾。
女人愛哭,總是需要手巾的。這個惠卿最清楚了。
女人接過手巾,看見這手巾的碎布並非胡亂拚疊,而是針腳細密,從中心處如花朵一般綻放開來,也十分驚訝,這個惠卿,果然是有點能乾的。女人不禁讚歎:“你縫得真好。”
惠卿坐在那滾燙的鋪上,日光曬在她身上,仿佛一尊明亮的雕像。惠卿抬起頭來,笑了:“我教你嘛。”
女人又倒在枕頭上:“我才不學呢,你會縫不就夠了。”
從那以後,女人便不怎麼找惠卿吵架了,也不怎麼哭了。
又過了些年,兩個女人抱了個男孩回來養,給他起名叫高有根,當成兒子養,也就是後來的高老爺。
“你是命好的。”有人聽到這裡就一定要講這句話,“投胎投得好也不如時運好,竟叫你做了高老爺了。”
高老爺就有點高興了,但又要作出不屑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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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老爺說:“好什麼好?我吃過的苦比哪個要少?”
那幾年,大家正是窮得要命的時候,滄城向來被稱為滇西北糧倉,竟也開始餓飯,連手腳齊全的男娃娃,竟也有送人的。打鷹山上有人下來換洋芋,五斤洋芋換一斤米,於是滄城人都吃上了洋芋。西邊的壩子天氣熱,有人砍了芭蕉來,於是滄城人都吃上了生芭蕉。惠卿和女人也吃洋芋,也吃芭蕉,還有南瓜,還有野菜,還有野地裡采的雞嗉子果和地石榴。煮著吃,燒著吃。餓是餓不死,但是把女人吃得罵天咒地。
“這是豬食啊!豬才吃你熬的豬食!”女人對惠卿說,絲毫沒想到這句話把一家子都給罵了。
惠卿此時不再在家裡縫補,而是到了統一的縫紉社,跟一大群人坐在一起縫衣裳。原本,惠卿還會想方設法省出碎布來,給女人縫個胸罩啊襯褲,如今也省不出了。這時節,大家都沒有布,一家子的布翻出來,也就夠給孩子做件衣服。孩子多的人家,便是衣服也做不起,隻能做成坎肩。
縫紉社是流水線操作,有專門剪裁的,有專門縫織的。惠卿的手藝細,專門負責做假領子。假領子也是應付沒有布的法子,人戴上它,胳肢窩底下用兩條帶子固定住,再把外衣穿上,便像是裡頭穿了件襯衫般體麵。即便如此拘束,惠卿仍然想方設法要顯示她的手藝,得閒的時候,就要往女人的襯領上用相近顏色的線繡上花,精微雅致,一眼瞧著不顯,非得細細摸了瞧了,才看出這奧妙來。
惠卿做活細致,人又不大講話,即便講起來,也溫溫柔柔地,討人喜歡。女人就不大好過了,她原本就來路不明,遭人嫌棄,偏又是個最怕臟怕累怕羞人的,喊她去文藝社跳舞,她裝憨說不會。喊她去供銷社搬貨,她又搬不動。最後大概是憑了些過去哄人的本事,她給自己哄來個食堂的活路,一天到晚坐在鍋邊,熬涼粉,熬油茶。明明都算是輕省的事,偶爾還有機會偷東西吃,她還不知足,一天到晚地罵,一陣說熱得頭暈了,一陣說嗆得流眼淚了。食堂的女人嫌她嘴賤,大概也嫉妒她沒憑沒據不清白,居然也能進這別人求都求不來的食堂,三不五時就要跟她吵一場架。
罵起架來,女人是一點不像個女人的。這時候的她,早不是什麼滄城出了名的美人,而是滄城出了名的潑婦,多年的眼淚重塑了她的臉孔。她掐著窄窄的腰,臉上細細的皺紋亂飛,手指甲直往人眼睛上戳,罵起架來尖聲叫喊,炮仗一般能把人氣死。也有人想收拾她,但真論起道理來,又發現她與人吵的儘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,跟思想問題也扯不上,抓不到她什麼把柄。再加上她雖然嘴巴壞些,腦子卻很好,學做菜學得快,做出的吃食乾淨沒得講,口味也沒得講。眾人無法,隻得體諒了她,說寡婦帶著撿來的崽,活得不易,脾氣衝些罷了,隨她去。
“還高少將,呸!”跟她罵架輸了的人,背地裡還是罵她,“高少將再怎麼逃兵狗熊,當年也是我們滄城的人物,隻是給她騙了!若曉得她真正是這副樣子,還不屁滾尿流逃八百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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