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媽媽，女人當起孩子的二媽媽。大概是因為惠卿比女人大幾歲，女人坦然地接受了這個稱呼。反正高少將已經沒有了，如今分個大啊二的實在沒有意思，也不存在什麼貴賤，什麼高低。
高有根就這麼長大起來，女人就這麼成了二媽。
滄城人雖不曉得外麵的事，但自認懂道理，向來良善。看這兩個女人帶著個孩子，吊著一口氣往下活，都覺得可憐，也不十分為難她們。有一陣，城裡抓壞人，有人告發說惠卿是地主婆，說二媽是封建妓女，於是來了幾個人，給兩人分開盤問。結果惠卿說二媽當年是被高少將硬搶來的苦命女子，為這件事把嗓子都哭啞了，眼也要哭瞎，可憐得很。二媽說惠卿深受封建包辦婚姻之害，房都沒有圓過，如今還是個姑娘，算個什麼地主婆？應該算他們高家的長工！負責審問她們的女乾部聽得直笑，大概也不信，但假裝信了，不說什麼就走了。走的時候，女乾部還悄悄對惠卿說：“你裁縫做得很好，你看我的襯領，你繡的花。”
還有一回，有個出了名討人嫌的半大子弟跑到縫紉社搗亂。這是常事，因著這子弟家裡成分好，家裡的爹又是一個生產隊的副隊長，這滄城裡但凡有個什麼社，就沒有他不敢進去搗亂的。據說他曾把屎拉在蔓菁裡，又把蔓菁封了口，騙別個小孩子啃了一嘴的屎。小孩的母親氣憤不過尋上門去，反倒挨了他一個耳光。在縫紉社裡，他搗起亂來，摸一把女人的屁股，或是往布料堆裡藏一把剪刀，都是尋常事。被摸了的女人和丟了剪刀的師傅都曉得是他做的亂，也都不敢說什麼。
這日縫紉社臨近關門，惠卿還在忙活路，那子弟悄摸摸便進來了，這裡杵杵，那裡杵杵，站定在惠卿的縫紉機旁邊。
惠卿曉得他是來搗亂的，也隻得笑著問他吃茶沒有。那子弟不答話，惠卿也不敢多問，繼續她手上的活路。突然聽那子弟一聲慘叫，惠卿才瞧見，不曉得何時他竟把手指頭杵到了縫紉的針下。子弟像一條被釘子釘穿在案板上的黃鱔，隻曉得慘叫，隻曉得掙紮，手指被尖銳的針頭牢牢地釘在那裡，血流如注。
惠卿向來心軟怕見血，瞧見那模樣嚇得兩股戰戰，坐在凳上站都站不起來，隻有那子弟跟殺豬一般地嚎。縫紉社的人趕忙圍攏來，有的說先拆針，有的說先拆案台，半日整不清楚，那子弟仍然像條上了岸的死魚，隻顧板命，隻是掙不開嘴上的魚鉤。
如此這般，縫紉社裡好一頓喧囂。惠卿瞧著鮮血順著案台的縫隙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，覺得兩個耳朵好像有點聾，旁邊的人在喊叫她聽得見，在喊什麼卻聽不清。惠卿心裡隻有一件事，便是那子弟的成分好，而她自己的成分那樣可疑。惠卿心裡盤算，這如何是好？不如她也拿顆針來，叫那子弟往她的手心裡釘進去？
若還不滿意，拿把刀釘進去，釘進去總得了吧？
胡鬨一場，那子弟總算是被從縫紉機上解救下來了，原本直苗苗的針還釘在他手指頭上，隻是有些彎了。子弟仍舊殺豬一般嚎，縫紉社的人好像這才瞧見旁邊的惠卿，已如爛泥一般隻會打抖。大家也不敢說什麼，都隻歎氣。
這時候二媽進來了，還穿著她賣涼粉時的圍裙，是收了攤子來喊惠卿回家的。一進門，二媽也被這兵荒馬亂的陣仗唬得一愣，可是定了眼，望見那一手是血滾在地上嚎叫的人，又望見坐在拆得亂七八糟的縫紉機旁邊喊也喊不應的惠卿，二媽像是什麼都明白了似的。
她也不問，也不瞧惠卿，反倒一個箭步，竄到那指頭上仍然穿著一根針的子弟身邊。眾人瞧見她那精瘦一個身子，竟有十二分力氣一般，一把扯住子弟的脖領，把他半個身子從地上拖將起來，破口大罵。
“你狗日的做什麼？”二媽說。
“你曉得縫紉機的針多稀奇不？這裡有幾台縫紉機就有幾根針，多的一根也沒有，如今你毀了一根，要怎麼整？”二媽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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縫紉社的人都聽著，都不吭聲，都曉得二媽說的是實情。
“這一根針，要走兩百裡地才買得著，你賠！”二媽說。
“往返來回半個月，你要耽誤多少活路？你就是這樣破壞集體財產的？你有什麼企圖？”二媽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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