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哎，要得要得。”我媽媽說，“坐起吃一口水！”
男人搖手，笑著拒絕了，又回屋去，把胖婆娘的衣服和包頭布抱出來洗。他也不會打水，但摸索了一陣就會了，打得很利落。他洗完一排衣服，花裡胡哨晾滿了一排晾架，又抱出胖婆娘的床單被褥，仍舊打水來洗。洗完這些竟還不夠，拿著個禿頭的掃把，把各處撒落的瓜子皮，還有房簷下的蜘蛛網，通通掃了一遍。
我媽媽斜眼瞧他，悄聲說：“果真是人日膿，難形容。”
我倒覺得他還挺勤快的，比他媳婦勤快多了。
晚上，我媽媽主動到胖婆娘的屋，說都是自家人，也用不了多少水電，就不必再給水電費，男人便在胖婆娘屋裡歇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才起床吃飯，男人就起來了。他先把頭晚女人們嗑下的瓜子殼殼麻子殼殼掃了一通，才客客氣氣地問我媽媽買了一瓶熱水，蹲在院壩裡洗臉。不屬於我們旅社的人都陸續起來，走掉了，女人們也起來洗漱，就與他玩笑。
“大哥，你倒是洗得嫩和，肉皮比我們還白咧。”女人們說。
男人羞赧地笑起來。女人們又說：“你擦什麼香香？這樣嫩。”
男人說：“我才不擦香香。”抹乾了臉，男人回屋拿了個塑料瓶出來，摳一坨，往臉上抹了，又分給院壩裡的女人。
“人家說了，香香都是化學的，不好。”男人說，“要擦這個蜂蜜，我自己掏的，這個才好。”
女人們圍過來，一人摳一大坨蜂蜜往臉上擦。一個女人說：“哎喲大哥，難怪不得，你比女人還細嫩。”
男人又笑起來，說這個蜂蜜還不是最好的，最好的蜂蜜要端午節去山上掏，那蜂子才惡，一個倒有別個蜂子三個那麼大，叮得死人。若是拿那個蜂蜜來擦臉，臉比月亮還要白了。
“那你怎麼不去掏？”有女人問。
“叮得死人的嘛。”男人說，“我不敢咧，多害怕。”
女人們於是吱吱咕咕地笑了，隻聽胖婆娘在屋裡一聲暴喝：“羞你先人！滾進來！”
眾人都嚇了一跳，男人也嚇得一個趔趄，趕忙返身回屋。女人們要把塑料瓶還給他，男人邊走邊擺手：“我家多得很，你們留著擦。”把女人們笑得打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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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晌午的時候，胖婆娘找我媽媽煮了兩碗米線，端回屋裡吃。西街的楊裁縫來了，我認得他，是常常找胖婆娘打毛線的人。我媽媽攔住他，說：“今天不在，回家去了，你換一個。”
楊裁縫說：“我看她衣裳還曬著呢。”
看我媽媽不答應他，楊裁縫便不說什麼，也不肯換別的女人，走掉了。
晚上，胖婆娘和她的男人在屋裡吵架，我和一群女人假裝在院壩裡講閒話。我媽媽原本要來逮我去寫作業，結果一起坐了下來。一夥人奓著嘴，瞧著天，其實都豎著耳朵。我瞧見深藍色的天幕上星子一個一個亮起來，先還數得清，突然就冒得滿天都是，再數不明白。流雲像扯散的棉絮，低低地懸在屋頂上。
“羞死你先人，你是吃糠的還是吃屎的？”胖婆娘說，“你們家親戚打我的時候你不吭氣，乾脆夥同他們一起過就是了，還來這裡做什麼？”
“卵用都沒有，別個來牽你的羊，你不曉得攆。”胖婆娘說：“我現在自己苦錢了，你曉得來攆了。”
“在家頭不讓我清淨，我出來還不讓我清淨。”胖婆娘說。什麼東西砸在門板上，咚的一聲，把我們嚇了一跳，然後是嘩啦啦地一陣響，像是核桃滾落一地了。
“你不是個男人，就不要煩我做生意！哪個男人都比你男人。”胖婆娘說。
“這個胖婆娘，怎麼什麼話都講。”我媽媽站起來，撿個小板凳拎在手裡。
可是也沒有如何。過了半天，才聽見胖婆娘的男人輕輕柔柔的聲音：“我租個旁邊的屋子嘛。”
胖婆娘大概是愣怔了，過了一陣才說：“你租這裡的屋？說出去萬人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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