矩，講禮儀，哪裡算得贏他們呢。”
這樣的閒話起初隻有幾個人講，到後來，講得就越發多起來。就連我都曾經瞧見有人一邊跟胖婆娘男人買糕，一邊陰陽怪氣地說他聰明，找了個好乾媽，二天撿得便宜就享福了。胖婆娘男人唱歌的時候聲音大，此時卻無從辯白，隻得默默地訕笑。
哪怕到了最後，胖婆娘男人反倒比表爺爺死得早，他並沒有貪圖上表爺爺的家產，卻也沒有人出來講一聲說自己過去講錯了。滄城人提起這件事，反倒好像可惜起來，說他運氣怎麼這樣不好，分明有這樣好一個乾媽，卻是個短命的，可惜了。
這件事，滄城人如今說起來還是義憤填膺，說世道不叫老實人活，世道壞得很了。
胖婆娘男人原本在滄城裡好端端地賣糕粑粑，唱他的歌，後來大概是生意好，苦了一點錢，就買了個二手的三輪車，除了擺糕粑粑，還擺了個小炭爐，賣燒洋芋和燒豆腐。有人買了，他就用小刀把洋芋從中間劈開，抹上一層鹵腐，又撒一勺辣子麵。這樣的洋芋，烤得外皮焦脆，內裡綿軟甜糯，吃一口像是抿了一坨油，生意好得很。
他的活路做得好好的。喊著生意，唱著歌。
“糕粑粑香哎——糕粑粑軟——”
“洋芋哦——燒洋芋咧——”
“吃了我的糕粑粑，心頭甜得要開花——吃了我的燒洋芋，吉祥美滿又如意——”
他就這麼唱，唱成了滄城的一道風景，先不管他的糕粑粑和洋芋是否那樣好吃，隻要他的聲音響起來，滄城人總是要笑的。他也不計較別個買不買，他唱了，別個笑了，他就跟著笑。他像是很高興，在這個沒得人乾涉他的地方，能叫別個笑一笑，叫小孩子們跟著唱一唱。
可是那年冬天，他走在巷子裡卻突然遭了災，被幾個人從背後按過來，有人一把掀扯起他的衣裳，套在他的頭上，接著就是一頓拳腳和棍棒。
胖婆娘男人平日裡上哪裡都是笑眯眯的，都是和和氣氣，別個見著他也是笑眯眯。胖婆娘男人沒有見過這種陣仗，被打得尿了褲子。他滾在地下，連尿帶泥滾了一身，又不曉得發生了什麼，隻能大喊救命。過路的躲避都來不及，哪個敢上來幫忙呢。胖婆娘男人隻得求饒，對方還是不依，還是打。
邊打，那夥人還邊把糕粑粑的屜子掀了，燒洋芋的爐子也砸了。糕粑粑滾在地上也沾了尿，洋芋豆腐也滾得到處都是了。一地的糕，一地的洋芋，一地的豆腐。空氣裡縹緲著火炭和洋芋皮燒焦的香氣。
領頭的邊打邊罵：“賣糕就好好賣糕，你唱什麼唱？你喊什麼喊？”
胖婆娘男人被打得無法，隻得哭起來，說再不喊了，再不唱了。對方還是不解氣，有人跳起來，往胖婆娘男人身上跺。光聽得“啪”一聲響，胖婆娘男人聲氣都沒有了。
打人的瞧胖婆娘男人暈死過去，也著了慌，擔怕自己打死了人，趕忙一起走掉了。過了半天，旁邊過路的才敢湊過去瞧胖婆娘男人，瞧見他臉色死青。過路的人過了好久才喊來人幫忙，等把胖婆娘男人送去醫院，才曉得他的腳杆骨頭給人打斷了。
為什麼挨打？到底哪個打的？那沒人曉得，大家都是一頭霧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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胖婆娘男人腳杆上打了鋼釘，卻不肯住院，大概是想省錢吧，仍然是回他租的屋子去。他倒也不要人伺候，隻拜托了表爺爺每日幫他做一口飯。
糕粑粑自然是賣不成了，遇見這樣的心煩事，胖婆娘罵個不停，說這狗日的活該，得罪了人，招來禍事給家人帶災了。我媽媽說，胖婆娘男人不是愛得罪人的，他那樣一個人，
得像坨肉一樣，會得罪誰呢。胖婆娘就說：“所以說他活該，非要出洋相，招人恨都不曉得。”
罵完了，胖婆娘還是繼續做生意，說如今隻有她一個人給娃娃苦錢，還要照護這個拖油瓶，倒黴了，倒黴了。我媽媽喊胖婆娘去報警，說你這樣凶，脾氣這樣大，怎麼不去報警，鬨一份賠錢呢。胖婆娘卻瑟縮起來，說這樣攔路打人的人，哪裡惹得起呢，隻怕鬨不到錢，還要招禍，萬一給兒子帶了災就麻煩了。養一養吧，養一養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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