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四 胖婆娘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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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是瞧著我媽媽苦了錢眼熱，巷子裡漸漸也有別的旅舍開起來。原本空落荒涼的驛馬巷，好像變得熱鬨起來。白天，每家院門口都站著兩三個女人，一邊嗑瓜子，一邊用她們的地方話講東講西。晚上，每家的廣告牌都一閃一閃，把原本漆黑一團的巷子照得明亮，就連原本常來找鬼娘娘哭訴的女人也少來了，即便來了，也不久待，傻愣愣地站在旗杆下，瞧著巷子裡的女人。不曉得是怕人瞧見笑話，還是突然心裡就好過了，站一站，便回去了。
這些異鄉來的女人瞧見巷子裡來來去去的本地女人哭，起先以為是來找她們的男人的。後來看她們也不做什麼，像是過路來就為哭一場，就好奇起來。於是就有人給她們講驛馬巷過去的事，講起鬼娘娘。
女人們聽了鬼娘娘的事，也跟著長籲短歎，加入到對鬼娘娘的揣測之中。有女人說，她在這裡不走，自然是在等人，但應當不是等男人，哪個男人值當她這樣等呢？應當是在等兒女吧。說不定這鬼娘娘的兒女出了遠門，因此她要高高地站上去，去瞧兒女何時回鄉。也有女人說，她們家鄉也有生怨作怪的鬼魂，被人施法鎮在原地，免得跑出去害人，這個鬼娘娘說不定就是叫人鎮了。是了，聽起來她是不壞的，那就是叫人欺負了。誰說的隻有壞鬼欺負人呢，說不定也有壞人欺負鬼。鬼也可憐，挨了欺負有怨氣，有了怨氣就隻好鎮在這裡，哪裡也不能去。
驛馬巷每家都有大院壩，女人們在院壩裡撐起杆子來，掛上粉紅色的床單和花裡花哨的衣裳。人多起來，貓也就回來了，常常跟女人們一起曬太陽，女人們抱著貓，笑一陣，撫摸一陣。
這些女人很沒有文化，話也講不明白，不曉得我們這裡是“驛馬巷”。我聽她們跟我媽媽講：“姐姐，房租可以降點嗎？我們聽見姨媽巷又開了一個旅舍，隻要五十塊錢一個月。”
我媽媽說：“他們騙了你去，是要從別處找你的錢。什麼姨媽巷、姑媽巷，我這裡都最正規。”
於是驛馬巷就這樣變成姨媽巷。
很多女人是從打鷹山下來的。滄城北頭的打鷹山，據我媽媽說是“猴子來了眼淚落，老鷹來了翻不過”。你瞧著它青青黑黑，雲霧繚繞，牆一樣豎在那裡，好像很近似的，其實你往山走去，走了一天，又走了一整天，山還在那裡，像是沒有動過似的。冬天，滄城每刮過一場風，打鷹山的山頭就要覆蓋一場雪。
滄城人說，打鷹山最苦。過去的馬幫，從滄城走到藏地要九九八十一天，其中的七七四十九天，都在爬打鷹山。滄城人也說，打鷹山最尊貴，因為它叫人分清南北。雨季沒有太陽，撿菌采藥的人迷了路，也會儘快找一個高處。隻要看到了打鷹山，就能認清方向回家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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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下久了雨，陰雲遮蔽，看不見打鷹山，要不了幾天，滄城人就連東南西北都要分不清了，尊貴卑賤也要分不清了。
不過這些我都是聽別人說，我自己是沒有爬過打鷹山的。
打鷹山來的這些女人，有的待幾個月就被家裡人找到，領回去了；有的自己住一陣，苦不著錢，又往別處去討活路。最早來我家的胖婆娘和癩婆娘，也是從打鷹山過來。癩婆娘來了一年多就走掉了，而胖婆娘在我家最久，別人來來去去，她倒是留了許多年，直到後來我考了外麵的學校離開滄城，驛馬旅舍也沒有了，她才不曉得去了哪裡。
胖婆娘模樣一般，手頭打毛線的活路也不精致，她還見不得別個生意好，把人家光著屁股打一頓的事情不就是她乾的嗎？她雖然胖，胸脯子拖到肚皮上，又用一根細皮帶把肚囊皮勒住，勒出肉來一坨坨鼓著，一眼看去以為她毛衣底下藏著一堆果似的。但是她性情很熱鬨，開口劈啪就是罵人，但仔細一聽又不是罵人，是熱熱鬨鬨地跟你打招呼呢。
“哎喲我的媽呀！這大個書包！活不成了！”看我去上學，胖婆娘吱哇亂叫。
我被嚇得站在原地，以為我得罪了她。
胖婆娘走上來，圓滾滾的手臂掐過來。我脖子一縮，她卻是提住了我背上的書包，掂了一掂。
“媽呀！”胖婆娘又說，“這麼小個丫頭，背這大個書包，怎麼背得動呢！”
我懂得了她在替我叫累，高興起來：“我背得動！”
我與胖婆娘熟識起來，進進出出，遇著她在門口站著嗑麻子，或是在井邊洗衣服，或是在院壩裡曬太陽，她都要逮著我講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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