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敢出聲，我媽媽終究也是沒有應門。
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。
我媽媽悄悄跟我說，下次楊裁縫再來，要關起門來，把他腿打斷，把他脖子折彎。楊裁縫再來的時候，隻是跟我爸爸打了個照麵，就突然扭頭跑掉了，大概從我爸爸臉上看出了將要有一場劫難。我媽媽又罵了我爸爸一頓，說他屁用也沒有，也不曉得去追。
那以後楊裁縫再不來了。聽說也來驛馬巷，但都去別家旅舍。胖婆娘被女人們笑，說她東西賣不掉，胖婆娘氣得跟人家吵了一架。我們一家誰也不再提這件事，但媽媽似乎還覺得那天的事是胖婆娘的過錯似的，也不給胖婆娘好臉色。我常常瞧著胖婆娘畏畏縮縮地，湊上前去要幫我媽媽做點事，或是抱抱娃娃，或是洗洗衣裳，我媽媽卻總是冷著臉，掀開她的手，說：“不消。”
我的心裡留下一個疑影，又濃又淡。我不曉得是什麼，不曉得為什麼，但我曉得自己下賤，犯了很大的過錯，因此遭受了災難。我想不明白這個災難未來將如何，但我知道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的機密，對外人絕口不能提。
原來如此，原來那遠方的哀傷並不在遠方，就在我自己身上。
那陣子我夜夜睡不安穩，半夜裡總像是聽見有女人哭，像我媽媽，也像鬼娘娘。有時候我感覺楊裁縫的手又在我腿間，突然就變作一株帶刺的荊棘，劃爛我的肚腸。我嚇出一身冷汗，待醒過來，卻又什麼都沒有，於是我也隻好躲在棉被裡偷偷地哭，仿佛我們一家人的生活都被我貪錢饞嘴惹的禍事給毀掉了。
我不這樣就好了。我不貪圖那五塊錢就好了。我不讓楊裁縫進門就好了。我不下賤就好了。
弟弟滿百日的時候，我媽媽抱著弟弟，帶著我去串門子。路過東街，看見仙婆子在那裡曬太陽。我媽媽又拉著我進去，先是問了許多關於弟弟的事情，不過我記不太清了；又問了許多我爸爸的事情，我也記不清了；最後，我媽媽猶猶豫豫地問仙婆子：“仙婆婆瞧瞧我家這個丫頭，她最近是不是有場災禍？以後會怎麼樣？”
“你什麼時候會算命了，災什麼災，莫亂講。”仙婆子笑著說。
“我就是不會算，所以請仙婆婆算算。”我媽媽小聲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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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婆子仔細地打量我，我心跳如鼓，生怕她說我災殃臨頭，說我以後沒有婆家。仙婆子瞧了一陣，說：“不要亂說，沒的事情。”
我略略地放下了心，就跟要上刑場的罪犯被宣布擇期重判似的，肩膀仿佛暫時卸下了千斤重擔。我幾乎要笑起來了，但回頭瞧我媽媽，我媽媽仍舊是眉頭緊鎖。
“災什麼災？斷了腳杆還是吃不起飯？”仙婆子說，“你們這些人，日膿，不曉得這世上的災隻有一種，就是肉身遭殃。別的事情，你莫去信。你不信，什麼災也傷不著她。”
我媽媽沉默著，似乎是不太確定，想說什麼，又說不出似的。
送我們出門的時候，仙婆子瞧著我，對我媽媽說：“有些事情，你當它是個災，它就是個災。你不當它是個災，那就不是個災。你瞧她，明明就是好端端的一個姑娘。”
等我媽媽差不多養好了，重新管理旅社的事務，才發現她坐月子期間，院壩被我爸爸管得亂七八糟了。賬跟錢對不上，雞籠裡的雞少了兩隻，灶房裡倒是擦洗得乾淨，但存的火腿和臘肉又少了許多，更莫講雞蛋了，根本就沒剩幾個，就跟雞通通都不下蛋了似的。太陽能管子壞了一個，她不問，竟也就沒人來修。
我媽媽不說什麼，隻是逮兩隻雞出來，殺了，又把剩下的火腿香腸醃豬頭煮了一大鍋，還跟仙婆子買了些梅子酒，在院壩裡擺了一桌。我媽媽把我爸爸攆了出去，單單請女人們吃，又叫我給鬼娘娘也端去了一碗。我媽媽一手擼著弟弟在懷窩裡吃奶，露出一大片胸脯。另一手端著個杯，仰頭乾酒下去。
“姐姐妹妹樣樣好，我懷胎坐月子這些時候，辛苦你們照護了。”我媽媽說。
女人們哈哈哈地笑，一起舉杯慶祝。說三月牡丹開，催得百花來，鳳凰下金蛋，老哇也要來照護呢。
“我兒子他爸爸，狗熊當屠戶，自吃半扇豬。他不是乾我們這樣細活的人，隻能樣樣費你們的心。”我媽媽說。
女人們夾肉吃，恭維我媽媽管家管得好，男人也找得好，是做大事情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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