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過話，這真稀奇。我去紅葉家，看見她的父母有話不得不說的時候，總是喊一聲紅葉。
“紅葉，喊你爸爸帶上雞蛋。”紅葉媽媽說。雖然明明紅葉爸爸就在跟前呢。
“爸爸，帶雞蛋。”紅葉聽話地喊一聲。
“紅葉，跟你媽媽說我們去學校了。”紅葉爸爸說。明明紅葉媽媽也在旁邊呢。
這兩個人真好笑，明明各自講的話都聽見了，但非要紅葉傳一聲。我想當紅葉不在家的時候，兩個人要怎麼講話才好，是不是要說：“大門，幫忙傳個話。”
對著我，紅葉爸爸跟她媽媽一樣和善又沉默。但我上中學的時候，不可避免地聽懂了大人們的閒話，也是不可避免地揣測起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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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滄城，紅葉爸爸沒有多少交情，大多隻是紅葉媽媽家的幾個親戚。但是紅葉爸爸跟十字街賣貓屎粑粑的粑粑嬢嬢關係很好，三頓飯倒有兩頓是在她那裡吃的，於是滄城人就講他們兩個的閒話。
粑粑嬢嬢跟紅葉爸爸是同鄉，一樣住在南街，就連來滄城的路子也是一樣。紅葉爸爸是嫁過來的，粑粑嬢嬢也是嫁過來的。滄城對他們都一樣，沉默地包容著。
滄城就是這樣一個地方，人們來到此地的時間都不算長。幾百年前皇帝要屯兵守邊，就把大家的老祖公千裡迢迢打發到這裡，就此再也沒有回去。說起來，大家都是幾百年的遊子，都是客居他鄉，對外來者並沒有多大的偏見和防範。你來了，能活下去，那你就活著。活不下去，自然也就走了，滄城並不攔著。
當然了閒話還是要講，哪個不講閒話呢？講閒話算不得什麼。
粑粑嬢嬢算得上是滄城閒話多的人，一個是因為她命苦，一個是因為她打鐵，就是腦子有毛病。粑粑嬢嬢腦子打鐵也是命苦的後果，而她的命苦也是被仙婆子認證過的。據說仙婆子還曾經試圖幫她擋災，隻是沒有擋住，反倒把更大的災招來了。
話是這麼說的。粑粑嬢嬢曾經有個兒子，比我們大不了幾歲，讀書能乾得很。她還有個愛喝酒的男人，日日抱著酒瓶過日子，不曉得過到猴年馬月，家裡一應靠粑粑嬢嬢賣粑粑過活。這樣的女人在滄城不少，都喜歡找仙婆子，看看命，然後哭哭啼啼。據說，有一回仙婆子跟粑粑嬢嬢說：“姑娘，你攔不攔得住你男人喝酒啊？”
“要攔一攔。否則你男人要喝酒喝死的。”仙婆子說。
粑粑嬢嬢肯定是攔不住，因此仙婆子說了也是白說。粑粑嬢嬢的男人在滄城是一個奇異的幻影，總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望見他。有時候在學校的旗杆下，有時候在電影院的大門口，還有時候半個身子掛在踏腳河邊上，竟也稀奇了，偏就不落下去。但我好像從來沒看清他的長相，因為每次他都是爛醉如泥，也不吵鬨，就蜷著身子睡著，像一個沉默的動物。
先不說這男人聽不聽粑粑嬢嬢的話了，我懷疑他根本是聽不見別個講話，因為這個人好像是不會醒，也不會回家的。
好在粑粑嬢嬢還有一個能乾的兒子，還有指望，可以儘心儘力地賣粑粑去供。我們還在滿街亂跑的時候，這個兒子已經上學了。等我們上學的時候，他已經要畢業了，說是成績很好，肯定能考上縣一中，以後還要上大學的。
但現在，這些話也就隻是說一說罷了。
據說有一年冬天，粑粑嬢嬢遇著仙婆子，仙婆子一反常態地不跟她玩笑，也不講那些雞零狗碎的安慰，隻當著眾人的麵，使勁催粑粑嬢嬢回家。
“我粑粑還沒有賣完，我做什麼要回家？”粑粑嬢嬢說。
“你趕緊回家，把你家人也都喊回家，今夜不要出門。”仙婆子說。
“我不回家，我要賣完才回家。”粑粑嬢嬢說。圍觀的眾人也疑惑了，不曉得仙婆子說什麼。
到最後，仙婆子忍無可忍了，這才說：“你們家今晚要死人，趕緊回，莫出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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