伸出四個手腳來。腳踩在土地上，手也幾乎要杵到土地上，像什麼奇怪的四蹄動物似的。
後來，仙婆子的名聲漸漸傳開，這個小羅鍋的故事也傳開來，曉得詳情的人望見她那個樣子，心裡都有期待：“這個丫頭竟然真個能活，可能真的是命好，也不曉得到底怎麼好，等著看看。”
等到再後來，紅葉媽媽長大了，結婚了，生了紅葉。再到我們都懂事了，也沒有看見紅葉媽媽怎麼命好，她仍舊是蜷成一團的一個人，背上刺出虯龍一般的骨頭形狀。大家等來等去，還是沒等到她如何有福。我也跟著等，也不曉得在等什麼，可能在等她中彩票發大財。
不過她也不買彩票，那就更不曉得要如何命好了。
非要從她蜷曲的人生中找出一點“命好”的標記，大概是她找了一個正常的男人。紅葉爸爸是個跑江湖的手藝人，長得瘦小黝黑，但總歸是個手腳齊全的。據說那時候常常有手藝人帶著徒弟過路滄城，有的磨剪子菜刀，有的修盆補鍋。師傅手藝一般還過得去，徒弟的手藝就難說，大概都是在家鄉難得活下去，跑出來外地尋個活路。紅葉爸爸跟的師傅是個銀匠，帶了一套破爛般的家夥，就開始給人打銀器了。那年頭，誰家也沒有多少銀子，但是會把一分的國幣拿來，請師傅幫忙熔了，剛剛夠打個圈圈做戒指。
這到底是不是銀，甚至裡麵有沒有銀，那也沒人管，反正亮亮的戴著好看。
紅葉爸爸就是這師傅的徒弟，他打銀是一次也沒有見過，可能根本也不會打吧。倒是他師傅一邊做活，一邊就求著滄城人給他找個人家去上門，說隻要是個女人就要得了，別的要求都沒有，反正他也是一分錢都沒有，隻要女的家裡不嫌棄，就留下這個夥子，當作一個勞力。
紅葉爸爸就這麼到了紅葉媽媽家做了上門女婿。他雖然也矮小，樣貌也醜陋，還聽見別個講過，他身上有傳染病，但配紅葉媽媽肯定是有餘的。驛馬巷的人講起這件事，就捂了嘴，兩個人湊低了，頭挨著頭，講悄悄話一般。
其實也沒人聽他們講話，不曉得這悄悄話是要防著誰。我有一回聽我媽媽跟院壩裡的女人講了這半截故事，突然就湊近了講起悄悄話來，我便不能同意，非要她們也講給我聽。我媽媽實在拗不過，就笑著說：“我們說，歪鍋配歪灶，癩頭黿配癩疙寶。好是好，就是不曉得他兩口子怎麼睡覺。”
我說：“躺起睡，不然呢？”
我媽媽又笑：“是了，我們是說，不曉得他家的床是長的還是短的。”
我想，既然兩個人一個長一個短，那自然床也是長的，長的人照樣睡，短的人也不耽誤，不曉得她們笑什麼。
從我記事開始，就沒有見過紅葉爸爸和她媽媽講過話。紅葉爸爸講話很少，他也常常不在家，總是拉著他的車，在滄城大街小巷裡跑著。
最早的時候，紅葉爸爸拉的是一個木頭的板車，給人家拉貨用。一股麻繩斜在他肩頭，肩膀的地方被紅葉媽媽裹了厚厚的舊布，好叫他肩膀不痛。紅葉爸爸身材瘦小，一車貨物沒裝滿，他就顯得吃力，像小馬拉大車，幾乎是不匹配的了。上了學，有一回我跟紅葉說：“你爸爸這個就叫螳臂當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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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是螳臂拉車。”紅葉說。
後來，滄城有了拉人的三輪車，紅葉爸爸也買了一輛。這三輪車的車鬥上裝了個篷子，還裝了座椅，夠坐兩個人。隻要在滄城的城裡，哪裡都能去，一個人收一塊錢。要是坐了兩個人，就收兩塊。滄城小，大家也沒有多少錢用，要去哪裡走著也就去了，因此坐車的人不多。大多數時候，紅葉爸爸也就是慢悠悠的，滿到處沒有目的地走。那也沒有什麼，不過就是花費些力氣，力氣又不要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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