麼！告訴你們大人，腿打斷！”
我們跳溝，要挨罵說我們亂。我們在路邊刨土玩，也要挨罵說我們亂。我們什麼也不做隻是蹲在那裡，仍舊是要挨罵。我們也不曉得到底我們亂了什麼，大概小孩子生出來就是亂七八糟的，要長大了，才會規整起來。被罵得多了，我們反倒是心眼壞，想要故意搗亂。不僅在南街，還要搗亂到別處去。
比如，春天裡，蠶豆長得最茂盛的時候，有大人的腰那麼高。我們蜷縮著鑽進去，就覺得自己變成了田鼠了，誰也看不見了。我們會選長得最高的蠶豆，用身子壓塌一片，在上麵打滾，給自己造一個舒適柔軟、濕漉漉的窩。這時候的蠶豆已經結了果，我們就隨手撆來吃。豆子還很嫩，吃進嘴裡帶著青青的香甜。
到了初夏，我們去撇人家還在流白漿的嫩苞穀，選那須子最嫩黃、柔順的，當個女人。再選一個把須子扯了，當個男人，讓兩個苞穀親嘴。我們還摘許多青色的番茄和嫩嫩的黃瓜，吃夠了，就亂丟打仗玩。紅葉自己家種菜，曉得瓜果嬌嫩，不忍心糟蹋，但瞧我們玩得愉快，也忍不住要加入進來。
有時候我們被抓到，那就會被提著後脖頸子送回家，不過大多數時候大人根本抓不到我們就是了。我被抓回家，免不了就要挨我媽媽一頓打。紅葉倒是不挨打，她媽媽性子很軟和，總是去自家菜地裡摘上數倍於我們破壞的菜，好言好語地賠給人家。
“你命好，你媽媽都不打你。”我這樣說。
“不打才害怕呢，你不曉得。”紅葉這樣說。
紅葉媽媽對誰都和善。她種的菜賣不完，就挨家挨戶送給隔壁鄰舍。她從來不送晾了一天蔫了的菜，總是一大早摘下，趁著新鮮就送來了。驛馬巷家家都吃過她的菜，總是人家聽見敲門聲，一開門不見人，要低頭才看見紅葉媽媽這個半截人杵在那裡。收了菜，人們都要客氣一陣，說紅葉媽媽的菜長得好，紅葉媽媽也是命好呢。
我小時候，聽著這個話覺得十分滑稽。一個連人都不像的羅鍋，還說人家命好，好到哪裡去了。
後來，聽驛馬巷的人講閒話講多了，我才曉得一點緣故。
說，紅葉媽媽的命是仙婆子救下來的，她小時候差點就死了。
說是紅葉媽媽還小的時候，還是正常的樣貌。有一天淘氣從曬苞穀的糧架摔下去，當場跌得暈暈傻傻，四肢抽搐。剛開始還好，反正沒死就照樣喂著，可是這小孩子漸漸就蜷縮起來了。
起先，人家以為是她肚子疼痛才蜷縮著，那陣日子太苦，大人光是想如何糊口都已焦頭爛額，哪裡關照得了那麼多。可是後來她越蜷縮，就越厲害，等大人發覺這肯定有哪裡不對的時候，紅葉媽媽已經蜷得像是折疊起來，脊背像一個龜殼了，細長的四肢癱軟著，像某種死掉的藤蔓，從軀殼裡伸出來。
在那時候的滄城，這個孩子肯定是要不得，養不活了。紅葉媽媽一日瘦一日，頭腦也不清醒了，整日不曉得是睡著，還是昏迷了。她的父母終於是覺得沒有指望，不忍孩子吃苦，便找了幾個親戚，說把她背去山上埋了。
這件事，滄城人是這樣講的。說紅葉媽媽那個身形，連合適的小棺材也找不到，就用一床棉絮包著，外頭裹了張草席，給人抱著去山上埋，趕上了仙婆子在那裡撿糞。
“你家小孩命好哦。”仙婆子說，“老祖公護著哦。”
眾人說，可惜了，就是命不好呀，救不活了。
“你們不要埋她，她以後的命好得很。”仙婆子說。
眾人便不明白了，不曉得仙婆子是不是在講安慰話。那時候的仙婆子，還遠沒有後來的名聲，但有人認出她來，悄聲說這是打鷹山回來的女伢子，腦子有點打鐵，離開她遠些。
望見眾人要走，仙婆子著急起來了，把撿糞的竹筐往地上一扽，攆著跟過來說：“她沒有死啊，她死不掉的，天意沒有到，你們不要埋。”
“你是哪個，你要做什麼？”小孩子的父親終於有點生氣了。
“我說這個娃娃是活的，沒有死，不要埋。”仙婆子指著小孩子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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