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六 紅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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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滄城南街驛馬巷，巷口有一根旗杆，上麵有個鬼娘娘。還有一棵花椒樹，上麵長滿尖刺。我從未見過這棵樹結花椒，因為每當它發嫩芽的時候，巷子裡的人就來撆了，你撆一把，我撆一把，回家燙了拌油辣子吃，幾乎是一點嫩芽都留不下。
每年秋天，花椒樹上還要爬滿鉛筆長的豬兒蟲，綠粉粉的，還有兩個小眼睛，黑黑的，賊眉鼠眼。我對這個蟲怕得要命，每次從樹下經過都抱著頭飛快地竄過去，生怕哪個蟲肚腹抓不穩枝子，落在我頭上。如此這般人吃了蟲吃，花椒樹始終長不大，也不結果，但仍舊是活著。
驛馬巷有一條溝渠，是從城外踏腳河引來的水，最終又周周轉轉，流回踏腳河裡去。說是過去驛馬巷儘是馬店旅舍，專門引水來喂馬衝街的。不過從我記事，這條溝完全是被堵死的。晴天的時候，溝裡的水經過沉澱，看起來很清澈，也很淺，能看到一拃深的水下是覆蓋著灰藍色薄膜的底。雨天，四處的水往溝裡灌，各家門外堆著的糞化了水也往溝裡灌，這溝才顯出真麵目來。那哪裡隻是一拃深的水呢，哪裡又是覆蓋了薄膜的底，分明還有幾尺深的淤泥。水多了，溝裡存不住，就全都漫回街上來，這就不得了了，驛馬巷臭得不能要了。
這溝裡魚蝦是一個都不會有的，不可能活。但溝底的淤泥一定很肥，把兩邊的野薄荷養得肥胖極了，葉子渾圓碩大。於是驛馬巷的人們又來撆，回去燙了拌油辣子吃。今天撆了，明天新的又長出來了。
我小時候，有一個很好的夥伴，名字叫紅葉。她跟我是親戚，據說有同一個祖先，可能就是祖祖祖奶奶吧。很多年以後，我才曉得原來她的名字是“宏業”。因為她媽媽是個駝背的羅鍋，生她的時候就差點生死，後麵也不能再有小孩，於是專門去了仙婆子的鋪子，求一個好名字避邪祟，說就此一個娃娃，千萬莫叫鬼神勾起去了。聽說那天正好有個文化館的陳老師在，很有文化，聽見這樣講，就一起幫忙想了這個名字，說不僅要養活，還要比男娃娃更成器，弘揚家業。不過我那時分不清，隻當她叫“紅葉”。
紅葉的名字真是好的，好像真能避邪祟。小時候我們在驛馬巷裡跑來跑去，個個都被鬼娘娘闖過，隻有她沒有。她家待鬼娘娘也比一般人家更尊重，除夕獻飯，大部分人家端了碗來，把飯往地下一扣，插上三支香，也就走了。紅葉家不一樣，她媽媽獻了飯，還要蜷在那旗杆下恭恭敬敬地磕頭，嘴裡念叨。後來紅葉大了些，這件事就歸紅葉做，也是跪在那裡磕頭。我問紅葉，你跟鬼娘娘有什麼好講的，不都隻有那些婆娘家才跟鬼娘娘有話講嗎。紅葉說，她媽媽讓她向鬼娘娘求保佑，將來撐起家業。
我說鬼娘娘一個護自己都護不住的憨姑娘，怕是保佑不著別個，她有這個本事就不會死了還被鎮在這裡了。紅葉說鬼娘娘的事情不是這價的，她才不是被鎮在這裡。於是我們爭論起來，不過哪個也不服就是了。
紅葉的媽媽駝背極其嚴重，背上旋扭著一坨大包，整個人用一種古怪的姿勢折疊起來，四肢細瘦，像一個龜。她日日騎著三輪車，用一種極其危險的姿勢在南街上遛來遛去，像車輪上歪掛了一個巨大瘤子，卻從未摔倒過。因為這個媽，紅葉怕人看不起，從不在外頭提起。上學放學，在南街上碰到她媽媽，紅葉目不斜視，喊都不喊一聲。她媽媽大概也是習慣了，也是目不斜視，就像看不見自己的女兒。
當然我比紅葉半斤八兩，我也不敢在外提起我媽媽。
紅葉的媽媽雖是個羅鍋，但是相當能吃苦。她在自家院壩裡養了兩窩豬，每日裡滿到處去收潲水。她還是我們驛馬巷少見的在自家院壩裡種出了好菜的人，不知道她那副身板是怎麼做到的。可能是跟仙婆子要了什麼仙方，把土地醫好了也不一定，反正有人是這麼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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