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五 我媽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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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時候，家裡住在姨媽巷。更小一點的時候，它還是叫作驛馬巷的。
我記得，很小的時候，驛馬巷是安安靜靜的，除了偶爾聽得見誰家傳來一聲長長的牛吼，再聽不見什麼。白日走在巷子裡，瞧見家家都差不多高的土牆，聞見一股一股的牛馬氣色。有人把仙人掌種在牆頭上，原本大概是用來防賊的，防著防著，仙人掌越俎代庖，反倒把牆給吃進去半截。夏天雨水大，仙人掌的刺變成圓溜溜的油綠葉子，還頂花戴果起來。摘那果子最要小心，你瞧著一個個長得好，伸了手去，就要被戳一手的毛刺。原來即便是雨水大的時候，仙人掌也長刺呢，隻是長在果上了。
沒有馬幫了，沒有馬要走路，驛馬巷越變越窄。有些人家起新大門，不肯叫門與牆齊平，非要伸出一截子，並且在門口打一塊水泥地坪，把道路切碎。別家瞧見了，都要講幾句，說這樣太不文明，將來讓人怎樣走路呢？主人家當聽不見，聽不見就算了。等到別家起大門，想起此事憤憤不平，於是也照樣這麼打地坪。有人把混了豬糞的稻草堆在路上，一下雨就淌黃湯，那也沒有什麼，別個家也這樣擺就是了。畢竟家家都有大院壩，但糞草汙穢，不願意放在院裡，大家也都互相理解。後來，開旅社的人家多了，總有三個五個的人站在路上。糞草這裡一堆，那裡一堆；地坪這裡一塊，那裡一塊；人也一樣，這裡一群，那裡一群。若有人騎著單車走驛馬巷，龍頭扭來扭去避讓，跟做遊戲似的。
走進大院裡去，那就不一樣了。有些人家喂了牛，一早起來擠牛奶。有喂豬的人家，大豬關在圈裡，小豬滿院壩亂跑。我們家有很多雞，打起架來才好看。有時候一群雞好端端地啄食，突然兩隻雞不曉得怎樣就鬥架了。不相乾的雞紛紛避讓，騰起老高，擦著人的腦殼飛過去，掀起陣仗巨大的塵沙。院壩裡的女人於是嘰嘰咕咕地笑，遠遠地站著，打賭哪隻雞能鬥贏，賭注常常是洗衣裳。雞毛亂飛，有時把屋瓦都掀下來，她們是一點都不管的，都高高興興地瞧著。
莫說雞打架了，有時候有人打了水，忘記蓋上井蓋，雞們飛來飛去，都快要落下井去，或是站在井沿上拉屎了，她們還是嘰嘰咕咕地笑，就跟那水她們自己不吃似的。我媽媽就氣急敗壞，衝出來拿著根杆杆就攆雞，邊攆邊大罵，罵雞雜碎，被關起來才曉得厲害；也罵人爛廝，不如大家夥同一起吃雞屎。
有人跟我開玩笑，說我媽媽養好些雞，我家要發財。邊說邊笑，邊往我臉上瞧。我那樣小，也不太明白這有什麼好笑，但我還是知道這話不懷好意，也不知如何躲避。可能很多事就是這樣的，莫名其妙的，就貓抓糍粑，甩不脫爪爪。
有一天早晨，我坐在那裡吃早飯，跟媽媽說：“我同學說你養雞，說我們家是雞窩。”
我媽媽斜飛來一個眼刀，哼了一聲，卻也沒講什麼。我媽媽捏一團飯，大拇指掐出一個窩，夾上一坨鹵腐，用掌心一攥，捏緊成一個飯團。
我媽媽把飯團放在我碗裡：“我就是養雞！不養雞你吃的蛋哪裡來的？怎麼了？關他媽的毬事？野雞嫌鳳凰，騾子嫌麒麟！”
我拿著飯團吃不下，眼淚掉在麵前的油茶碗裡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嘴巴是別個的，你管他們怎麼說呢，自己有條活路才要緊。”我媽媽說，“乖丫頭，吃鴨呱呱。”
這個飯團其實一點也不像鴨呱呱。我的眼淚啪啪落在碗裡，我媽媽瞧見了，卻也不哄。
我隻好哭起來了。
“他們說你是老雞婆，我是小雞婆，說我們家是雞窩。”我說，“他們還說我沒有爸爸。”
我媽媽把抹布往砧板上一摔，好大一聲響。
又有一日數學課堂作業，我沒有聽懂題目，分明覺得自己是做對的，卻被打了個零蛋，手心裡刷了竹條子，還給留了堂。另有幾個跟我一樣零蛋的，全都留下，重新寫。
我第一次得零蛋，心裡很是委屈。掌心辣痛，想哭又不敢，含著眼淚做完了，交上去。
數學老師也不重新打分，也不把本子還給我。隻輕描淡寫地說：“嗯，也不憨嘛，我還以為你憨。”
我說那我回家了。
數學老師說：“慌什麼，做個零蛋，還好意思走？等你大人來接。”
我隻得等著。一同留堂的同學有些有了大人來接，有些也沒有。我們一起呆呆地坐在那裡等，等到天黑下來。我想，我媽媽必定要以為我跑別處玩去不曉得回家了，大概要大大生氣的。坐在那裡，我眼淚水就往下落，鼻子裡也忍不住發出豬一般的哽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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