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一麵求，一麵扭頭罵我：“你個小爛廝，把老師氣成這價，明日要拿些雞蛋來謝謝老師管教。沒有老師教你你能長成什麼呢，你以後隻能做賊了。”
說了半日，老師終於說：“回去回去，哪個圖你們的雞蛋。做老師的，不就是圖你們用點心，叫這些娃娃二天能讀出來，做點體麵的活路，莫跟家裡大人一樣。”
我媽媽仍連連稱是。
最後，老師說：“我聽見別個說了，她沒得爸爸。你養雞辛苦，但再辛苦，也要把娃娃教育放在心上。”
我媽媽說：“是了是了，回去就打。”
我媽媽沒有打我。晚上，媽媽抱著我一起睡。黑燈瞎火，外麵廣告牌發出的燈光散到院裡來，透過薄薄的竹子花紋窗簾，隱隱約約地一閃一閃。我豎著耳朵，聽著院壩外麵女人們若有似無的講話。
我媽媽說：“丫頭，我們把你爸爸喊回來吧，你有爸爸的。”
我一時不知應答。我媽媽又說：“我們喊爸爸回來，跟媽媽一起在家苦錢領你算了。”
我說：“我不想讓你這樣苦錢。”
我媽媽不耐煩地歎了一口氣。
兩個人安靜一陣，我媽媽說：“你莫管別個咋個講，你活你的，又不是活給別個看。別個家的日子也過得不好看，你瞧哪個怕了呢？”
我不答話，背向媽媽，硬挺著假裝睡了。窗外彩色的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，把房間打得紅一陣，綠一陣，隱約聽得見外頭有狗叫，有吃多了酒的男人，也有喊生意的女人。
“睡不著，媽媽唱歌給你聽嘛。”睡了半日，媽媽說。
我媽媽平日願意給我講故事，但向來是不願意唱歌的，可能因為歌唱不出什麼道理吧。我還是背著媽媽不吭氣，媽媽便唱起來，不曉得是哪年哪代，不曉得是哪裡來的歌。
“麻雀住房簷，白鷺歇樹尖，逮呀逮不到，呲溜飛上天。采蜜的哥哥百般好，采下的蜂蜜千般甜，哥哥的蜂蜜不給我，戳著妹妹心尖尖。”
唱了幾句，我媽媽住了口：“不唱這個，你聽不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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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鳳凰莫來我這方，這方無好山。大兒去當兵，二兒走馬幫，三兒背水落下河，屍骨不還鄉。麒麟莫來我這方，這方無米糧。房頭落瓦片，大風吹屋梁，江上沒得回頭人，隻有千層浪。”
我聽懂了。其實前一首歌，我也聽懂了。但我不吭氣，隻覺得眼睛熱，眼淚水順著眼角淌在枕巾上，立刻被織物吞沒了。我媽媽唱著唱著，自己睡過去。我睡不著，便起來坐在窗邊。
掀起已經被太陽曬得又薄又透的窗簾，我突然看見一些明黃色的奇異光源。與牆那頭泛過來的彩光不同，這些小小的光點忽明忽滅，在微涼的暗夜裡滑翔，像在空中寫什麼東西似的。院壩裡沉積的水塘映射著這些光點，天地也變得寬闊。好像別處另有一個世界，被這些破碎的水塘撕開了裂口，那邊也有同樣的光點閃爍著。我想起我媽媽講過的關於祖先化作螢火的故事，並不害怕，隻是想著，那些腐臭的爛泥，如何能倒映這詭秘的，美妙的微光。
過了幾個月，我爸爸果真回來了。我看見一個麵寬嘴闊的男人坐在我家廚房裡，我媽媽坐在他旁邊，往他的麵碗裡夾雞蛋。我曉得這是我爸爸，卻也不敢上去喊。
爸爸看我來，從口袋裡扯出兩條公主裙，一條是粉色的，一條是白色的，都有著層層疊疊的繡花和襯紗。我喜歡公主裙，便親近起來。他伸手抱我，我便坐在他的膝蓋上。
我問他：“爸爸你在外麵做什麼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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